==================================================
溪水哗哗地淌着，像条不知疲倦的银带子穿过村子。耿直蹲在卧牛溪边，手里捏着根草茎，盯着水面看了快半个钟头。
阿凯扛着摄像机凑过来：“耿工，拍啥呢？这溪水有啥好拍的？”
“拍它怎么偷懒。”耿直把草茎扔进水里，看着它慢悠悠往下漂，“你看，这段平缓，水流慢；前面拐弯处，水流急。能量分布不均匀，浪费。”
“水还能偷懒？”阿凯乐了，镜头对准溪面，“它又没领工资。”
“所以得让它领。”耿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走，往上头看看。”
两人逆流而上。连着七天没风，晒谷场上那十几台风选机全成了摆设。娇娘昨天还念叨：“这机器好是好，可老天爷不吹风，它就跟死了一样。”冷链仓的温度报警器响过两回，虽然及时用备用电源顶上了，但谁都清楚——靠天吃饭，终究不稳当。
走到村北头老石堰那儿，耿直停下了。
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修的灌溉渠入口，青石垒的堰体早就被泥沙淤了一半，只剩个破败的轮廓。可水从堰顶漫过去，跌落下近两米的落差，砸在下头潭子里，轰隆隆响。
“就这儿。”耿直眼睛亮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卷尺，让阿凯拉着另一头，量堰体宽度、量落差高度、量水流断面。阿凯一边量一边问：“耿工，您该不会想在这儿修水电站吧？电视里那种，大坝一拦，全村用电？”
“修不起。”耿直收起卷尺，掏出笔记本飞快画草图，“咱们搞个蹭电的——水流它的，咱在旁边开个槽，插个水轮进去，借点力发电。就像……”他想了想，“就像在河里插把梳子，梳过去，水还是往下流，不耽误事。”
阿凯听得半懂不懂，但摄像机一直没关。
回到科技馆，耿直把草图铺在桌上。大山哥凑过来看，眉头皱成疙瘩：“这能行？水流这么小，落差不到三米，发的电够点个灯泡不？”
“够。”耿直指着计算数据，“每秒流量大概零点五方，理论功率能到一千瓦左右。咱们不用全功率，稳定在五六百瓦就行，昼夜不停，一天下来就是十几度电。”
林会计推了推眼镜：“材料费多少？这能入固定资产吗？”
“材料全从废品堆里找。”耿直翻出清单，“报废洗衣机滚筒当转子，旧木板做外壳，电线用上次改造剩下的。唯一要买的是防水轴承和控制器，预算四千八。”
苏晴刚从镇上开会回来，听了方案，第一反应是看向地图：“这堰下游是李婶家的菜地。去年干旱，她为争水跟人吵过架。咱们动水，她肯定不答应。”
“不截流，只借力。”耿直把分流示意图推过去，“在堰体侧面开个导流槽，水轮装槽里。主河道的水照常走，分一小股进槽推动水轮，转完了再汇回去。流量不变，水位不变。”
苏晴盯着图看了半晌，终于签字：“试试吧。但有一条——施工前必须跟下游农户说清楚。”
***
施工队进场那天，李婶果然提着扁担来了。
“干啥呢干啥呢！”她堵在堰口，嗓门大得吓人，“又要修坝？去年旱的时候，你们知道我家茄子死了多少吗？半亩！全干死了！”
大山哥赶紧解释：“李婶，不是修坝，是装个发电的……”
“发什么电！水都没了发个屁！”李婶扁担一横，“今天谁动水，我就跟谁拼命！”
耿直从工具箱里抬起头，没说话。他走到堰边，指了指已经挖好的导流槽：“李婶，您来看。”
“看啥看！你们城里娃就会糊弄人！”
“就看一眼。”耿直语气平静，“要是看完您还觉得会断水，我们立刻停工。”
李婶将信将疑，挪到槽边。导流槽宽不过三十厘米，深也就半米，像在石堰侧面开了道细缝。耿直示意大山哥打开闸板。
哗——
一股水流冲进槽里，推动着槽底那个用洗衣机滚筒改的水轮飞快旋转。水轮带动发电机，旁边的电压表指针猛地一跳。而主河道的水，依旧哗啦啦往下流，水量肉眼可见没少。
耿直又让大山哥接上个灯泡。线一接，灯泡“啪”地亮了。
李婶愣住了，扁担慢慢放下来：“这……这水还能这么用？”
“就像在河里插了把梳子。”耿直重复那个比喻，“梳过去，水还是水，该浇地浇地，该洗衣洗衣。但梳子齿转起来，就能发电。”
李婶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导流槽里溅出来的水花，又看看主河道依旧丰沛的水流，半天憋出一句：“那……那这电，算谁的？”
“电入公账，村里统一分配。”苏晴适时开口，“但下游农户优先保障灌溉，发电服从用水。李婶您放心，您家菜地的水，只会多，不会少。”
李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表情复杂地看了眼旋转的水轮，嘟囔道：“稀奇……水还能兼职挣钱。”说完，提着扁担走了，没再拦着。
***
头两天调试顺利，白天发电稳定，给冷链仓和科技馆监控供电绰绰有余。可一到夜里，问题来了。
枯水期溪流本就不大，夜间用水少，流速更慢。水轮转着转着就停了，过会儿水流稍大又转起来，频繁启停。电池充放次数剧增，损耗飞快。
第三夜，耿直蹲在堰边守到凌晨两点。手电光里，水轮像个打瞌睡的老头，转几圈，歇一会儿，再转几圈。
“这样不行。”他喃喃道。
回科技馆翻出喂鸡机的控制板——那套根据鸡群活跃度随机投放饲料的逻辑系统。耿直盯着电路图看了半晌，忽然抓起笔在草稿纸上画起来。
“反向设计。”他眼睛发亮，“不给奖励，给延迟。只有持续发电超过十分钟，才接入主网充电。避免碎片化充放，保护电池。”
同时，他带着大山哥在上游河道里摆了三天石头。不是乱摆——三组导流石墩呈品字形分布，把平缓的水流逼成湍流，稳定冲击水轮叶片。
第五夜，系统终于连续运行了六小时。
阿凯熬着夜直播。镜头里，溪水哗哗流过石墩，在堰口形成均匀的白色浪花，导流槽里的水轮匀速旋转，旁边临时架起的灯泡稳定地亮着。直播间标题他改了又改，最后定下：
“中国最穷山村，用一条小溪交电费。”
天快亮时，林会计抱着电表本子跑来，眼镜都快滑到鼻尖了：“算出来了！昨晚净输出27.6度！够全村路灯亮两天！”
娇娘也匆匆从家里赶来，脸上带着笑：“我家冰箱半夜自动重启了，我吓一跳，打开一看——鸡蛋一个没坏！这电稳当！”
晨光熹微，堰边聚了不少早起的村民。大家看着那个咕噜噜转的水轮，指指点点，议论声里透着新奇。
苏晴走到耿直身边，望着旋转的叶片，轻声问：“你说，溪水会不会累？”
耿直摇头：“它高兴着呢。以前白白流走，现在每滴水都在打卡上班。”
远处堰顶的石头上，阿黄蹲在那儿，对着旋转的水轮“汪汪”叫个不停，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似的。那架势，活像在训一个偷懒的员工。
小武揉着眼睛跑过来：“耿工，今天还改装风选机吗？”
“改。”耿直从工具箱里拿出万用表，“不过从今天起，咱们多了一项任务——教溪水走正步。”
“溪水还能走正步？”
“能。”耿直指了指稳定旋转的水轮，“你看，它现在每一步，都踩在发电的节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