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抹，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墙上又多了一个汗渍，跟之前那几个叠在一起。
苏念给自己时间消化收视率报告。不是三分钟，是从床上坐起来叠被子的那段时间。她把被子叠好，枕头放正，去洗了脸，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十八岁，眉毛浓，眉心有一颗小痣，嘴角往下撇。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嘴角，没有往上抬。嘴角维持着往下撇的弧度，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从洗手间出来，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收视率报告的那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字:“四十七期。我是唯一一个看到收视率报告的玩家。前四十六期的玩家大部分归零了。少数成为管理员。”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打开加密通道，谈判室的界面从终端里弹了出来。管理员A的虚拟形象已经在光屏上了，管理员B的也是。苏念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桌面是灰色的，光的材质。她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桌面。
“你们播了多少期？”
管理员A的虚拟形象在光屏上动了一下，往前倾了一点点。不是紧张，是在算说了之后的后果。算了很久，算到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一样长。
“四十七期。但你是唯一一个看到收视率报告的玩家。”
苏念的手指定住了。
“前四十六期的玩家呢？”
管理员A的虚拟形象从桌面上直起身，靠在椅背上。他没有回答。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在隔壁光屏上亮了一下，不是亮，是往前倾。他的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大部分归零了。少数成为管理员——比如我。”
苏念把目光从管理员A的光屏上移到了管理员B的光屏上。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缩回去，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态。他的脸还是模糊的，但胸口的终端ID标牌比之前亮了一些。标牌上的字在亮光中很清晰——不是管理员B，是“X-01”。不是B，是第46期被转化的那个异常者。X在第46期的同伴，被转化成了管理员B。他等了很久，从第46期结束等到第47期，等到苏念出现，等到她改写第18章，等到她破解规则，等到她画出监控室地图，等到她锁死管理员A的紧急情况权。他在看，在等，在想一件事——这个87号能不能做到他当年没做到的事。不是归零监控室，是让监控室不再需要收割玩家。不是摧毁，是改造。
苏念把目光从管理员B的光屏上收回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谈判室的椅子是硬的，坐垫不反光。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声音，谈判室的桌子是光的，不会因为人的起坐而震动。
“你们想看游戏？”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树根，扎得很深，“那我就把游戏升级为战争。从现在开始，你们是玩家，我是规则制定者。”
她退出了谈判室。加密通道没有关，是她把自己从通道里移出去了。通道还开着，管理员A的终端上还显示着谈判室的界面，但苏念的虚拟形象已经从画面里消失了。管理员A看着空荡荡的谈判室，把终端关掉了。
苏念从谈判室退出来之后，在终端里打开了种子计划的管理界面。外部传送通道的开关在界面的右上角，绿色的，写着“已开启”。她把鼠标移到开关上，点了一下。开关从绿色变成了红色，状态从“已开启”变成了“已关闭”。外部传送通道关闭之后，备份在根目录里层的玩家数据将无法被外部文明读取。监控室的观众看不到玩家的意识备份，看不到种子计划的存在，看不到苏念在做什么。她不是在保护玩家，她是在切断观众的片源。没有片源就没有收视率，没有收视率就没有能量进账，没有能量进账监控室就没有收益。没有收益，他们就会考虑换一种玩法。
管理员A的终端上弹出了一条系统警报，不是系统的警报，是种子计划外部传送通道关闭的自动通知。他把通知读了一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数据投影，颜色是蓝色的。他看着那些蓝色的数据流，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成了拳。不是愤怒，是恐惧。他怕的不是苏念关掉通道，他怕的是观众发现片源断了之后换台。观众换台意味着第47期没人看，没人看意味着能量池没有进账，没有进账意味着归零协议的材料不够，归零协议执行不了意味着第48期开不了。第48期开不了意味着监控室的运营期到此为止。管理员A不怕死，怕的是没有下一期。
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在隔壁光屏上亮着。他没有看警报，看着苏念退出谈判室时留下的那道残影。残影不是图像，是轨迹。轨迹很短，从谈判桌到门口。他在那道轨迹里看到了一个人从被看到反抗的开关。第46期他没有按下的开关，第87期她按了。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种子计划外部传送通道已关闭。游戏升级为战争。观众没有片源了。”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
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
封夜在私人空间里不知道苏念关掉了外部传送通道，但他感觉到了能量池的波动。不是萎缩加速，是震荡加剧。能量池的储值数字在百分之三十多的位置上下跳动，跳动的幅度很大，大到系统能源管理模块的报警灯闪了。他把报警灯最小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刺眼。他没有眨眼，白色的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手指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是看不见的。他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了，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他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他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