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蜷在被子里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没有去抚平。
苏念用了几个小时写了一份计划书。不是从零开始写的，是把种子计划、规则反转、观众厌恶机制拼在一起。计划的名字叫“倒计时计划”。核心目标只有一个——不是带玩家逃出系统，是让监控室主动关闭直播。逃出去需要打开出口，出口在第36章记忆回廊的金属门后面。那道门需要现实世界凭证，她没有封夜的凭证，封夜没有真实身份，真实身份是假的。逃出去的路不通，但关门的路是通的。
她把计划书拆成三个模块。第一个模块利用规则反转，规则二十三禁止玩家直接攻击监控室，反转条件攻击监控室的控制链路不被视为直接攻击。控制链路是观众接入节点，九个外层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监控室与观众之间的桥梁。攻击节点不是攻击监控室本身，不违反规则。第二个模块利用种子计划的散播机制，系统内核的保护壳规则——任何试图删除或修改备份数据的操作，都会触发数据广播到底层网络。广播的范围没有上限，只要还有节点能接收，广播就不会停。第三个模块利用观众厌恶机制，观众想看的是悲剧、崩溃、绝望，如果直播内容变成他们不想看的东西——比如玩家集体停止崩溃、集体拒绝演出、集体对着镜头念反崩溃协议——他们会换台。换台意味着收视率崩塌，收视率崩塌意味着能量池没有进账，没有进账意味着监控室没有收益。
关门不是摧毁监控室，是让他们主动关掉直播。
苏念把三个模块的顺序排好了，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倒计时计划——不是逃出去，是让他们把门关上。”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
编码密信再次发送到了封夜的私人频道。密信的内容不是“笼子有门”，是倒计时计划的核心摘要。发送之后她等了很久，等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封夜的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不是“好”，不是“可”，是“说”。苏念看着这个字，把计划的核心摘要又发了一遍。这一次没有等很久，封夜回复了一行字。
“我会在最后阶段出现。但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苏念把这行字看了一遍，打了几个字发送。
“随便。只要活着出现就行。”
封夜没有回复。他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无信号”，位置信号从系统地图上消失了。不是注销，是隐身。
公共频道的直播在倒计时计划起草完成后的第一天就开了。苏念没有提前预告，开播的那一瞬间在线观看人数跳到了一个很高的数字。一千五百人，联盟成员几乎全员在线。她把镜头对着自己，身后是地下室的墙壁。墙皮起泡了，乳胶漆一大片一大片地翘起来。她坐在床边，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着那卷铜芯。铜芯是凉的。
“监控室想看我们崩溃？倒计时开始。我们要做的不是逃出去——是让他们主动把门关上。”
弹幕区在这一瞬间炸了。不是滚动的文字，是炸开的，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炸弹，水花溅起来，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有人在问“怎么关门”，有人在问“门在哪”，有人在问“封夜知道吗”，有人在问“我们需要做什么”。苏念没有看弹幕，看着镜头，把倒计时计划的三个模块用最短的话说了一遍。第一，攻击观众接入节点，不是攻击监控室本身，不违反规则。第二，种子计划的散播机制已经就位，备份数据删不掉。第三，观众厌恶事件——玩家集体停止崩溃，拒绝演出，让他们换台。
“倒计时从现在开始。不是七十二小时，不是四十八小时，是从这一秒开始。”
她把直播关掉了。在线观看人数的最后一个数字定格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她没有去看，把手机放在桌上。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温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倒计时计划启动。不是逃出去，是让他们主动关上门。”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
封夜在黑暗中看到了苏念的直播录屏。不是联盟频道转发的，是他在隐身状态下自己搜的。他把录屏从头看到尾，从“倒计时开始”看到“让他们主动把门关上”。看完了没有关掉，把画面停在苏念的最后一个表情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往下撇。他把录屏关掉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那片黑暗。
联盟频道里有人在转发倒计时计划的消息，有人在问“观众接入节点怎么攻击”，有人在回答“用底层权限发送数据风暴让节点过载”，有人在问“数据风暴的脚本谁有”，有人在说“技术部已经在写了”。苏念没有看联盟频道，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裂缝在那里，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左边那条短，右边那条长。她把两条裂缝的长度在脑子里又量了一遍，跟昨天比没有变化。她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盯着被子的里层。被子的里层是棉的，颜色是白的。她没有眨眼，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白色的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斑点在眼睑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去。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用指甲把布料上那道痕迹抠了抠，布料起了毛。她用拇指把起毛的地方按平了，按了好几遍，按到平整为止。被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