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蜷成很小的团，把热气锁在里面了。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没有去抚平。第二天，苏念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枕头放正。没有去洗脸，没有去刷牙，坐在床边把个人终端打开了。倒计时计划执行表不是从零开始写的，是把第80章直播里说的那几句话扩写成了三页纸。第一页是第一阶段，第二页是第二阶段，第三页是第三阶段。
第一阶段的名字她打了三个字:“反娱乐化。”目标:让直播内容变得无聊。方法:所有联盟成员在公开频道停止一切情绪化表达——不哭、不笑、不怒、不惧，只用数据和逻辑对话。操作指南:发帖前先检查自己的情绪状态，如果句子里有“我觉得”“我害怕”“我难过”，删掉重写。重写的格式是“根据系统数据”“基于概率计算”“按照协议约定”。不是不能说人话，是说机器话。机器话不好看，不好看就没人看。没人看就没有热度，没有热度就没有能量。第一阶段的时间表她写的是“二十四小时内启动，七十二小时内见效”。
第二阶段的名字打了三个字:“观众分裂。”目标:让观众内部产生分歧。方法:在公共论坛制造对立话题，比如“017到底该不该救封夜”“反崩溃协议是理性还是冷血”。观众喜欢看玩家崩溃，也喜欢看玩家吵架。吵架不是情绪崩溃，吵架是辩论。辩论不会产生高纯度能量，但辩论会让观众站队。站队的观众会互相攻击，互相攻击的观众会换台去看别的视角。视角分散意味着热度分散，热度分散意味着能量池进账分散。
第三阶段的名字打了三个字:“收视率崩塌。”目标:让监控室主动关闭直播。方法:前两个阶段执行到位后，观众热度曲线会持续下滑。当热度降到阈值以下，监控室的收益会变成负数。运营方不会做赔本买卖。他们会主动关掉第47次模拟，就像关掉一档收视率低的节目。不是归零，是停播。停播之后玩家的数据还在根目录里层，系统还在运转，只是没有观众了。
苏念把执行表发到了联盟频道，不是截图，是文字。文字分三段，每段下面标注了负责人。第一阶段反娱乐化——全体联盟成员。第二阶段观众分裂——情报部和技术部联合执行。第三阶段收视率崩塌——不归零联盟全体，加封夜。封夜的名字没有打码，直接写在第三阶段的负责人栏里。联盟频道里没有人问“封夜不是失联了吗”，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问了之后发现封夜真的回不来，怕封夜真的在准备自毁。
联盟成员在第一阶段的切换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一千五百名成员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切换为“无情绪模式”。不是系统强制切换的，是每个人自己在终端里设置了一个状态标签。标签的颜色是灰色的，上面写着“无情绪模式·执行中”。系统情绪数据监测的曲线在状态标签大面积切换的那个时间点出现了断崖。不是缓慢下降，是垂直下降。联盟成员的情绪波动值从平均很高降到了一成多。降的不是一个人的情绪，是一千多人的情绪。能量池的萎缩速度从每小时超过百分之三跳到了每小时超过百分之三再往上跳了一截。
管理员A看到观众热度曲线开始下滑是在第一阶段启动后的第一天。不是暴跌，是缓降。缓降的斜率比之前的萎缩速度更陡。他把曲线放大了，看到曲线上的每一个波谷都对应着联盟频道里的一条数据贴。数据贴的内容没有情绪，没有修辞，没有感叹号。只有数字、冒号、句号。观众评论区的投诉在同一个时间点开始增加。有人在说“这期节目太沉闷了”，有人在说“017怎么不说话了”，有人在说“封夜去哪了”，有人在说“换台看别的视角”。热度从峰值下降了近两成。
苏念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第一阶段见效。观众要情绪，我们不给。他们就会换台。”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倒计时计划执行。第一阶段启动，无情绪模式。”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第一阶段见效了，第二阶段要跟上。观众分裂不是自然发生的，是制造出来的。她需要技术部在公共论坛制造几个对立话题，话题的标题她已经写好了。第一个话题:“反崩溃协议——理性还是冷血？”第二个话题:“苏念该不该救封夜？”第三个话题:“监控室是在筛选救世主还是在筛选演员？”把话题标题发给了技术部，附了一行字:“用匿名账号发，不要用联盟成员的身份。”技术部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苏念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裂缝在那里，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她把裂缝的长度在脑子里又量了一遍，跟昨天比没有变化。她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盯着被子的里层。被子的里层是棉的，颜色是白的。她没有眨眼，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
封夜在黑暗中看到了联盟频道的状态标签。不是他自己搜的，是系统自动推送的。推送的内容是一千五百名成员的状态汇总。灰色的标签排成了好几页。他把页面往下翻，翻了很多页，每一页都是灰色的。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在标签列表的底部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名字下面是空白的，没有标签，没有状态。他把页面关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