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阶段启动后的十几个小时里,观众热度曲线持续下滑。苏念把曲线调出来看了几遍,不是确认下滑,是在计算下滑的速度。曲线从峰值下降了超过两成之后,还在继续往下走。不是直线,是缓坡。缓坡的斜率比自然波动陡得多。能量池的储量在同样的十几个小时里又萎缩了几个百分点。不是她算的,是系统能源管理模块的公开数据自己跳的。
管理员A在监控室里盯着那两条曲线看了很久。看的时候手指没有在扶手上敲,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把内部频道打开了,给技术组发了一条指令。“准备强制干预。方案D——直接向联盟成员的终端注入情绪模拟数据,让他们产生预设的崩溃反应。”技术组的回复很快,只有一个字:“方案D需要原始副本授权。我们没有。”管理员A把这个字读了两遍,把内部频道关掉了。
苏念在公开频道发布了第二阶段声明。不是直播,是文字。文字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第二阶段——我们将攻击你们的能源来源。不是能量池,是观众。”
她把这句话发出去之后,接着发了第二句。
“规则一:观众偏好决定剧情权重。我们现在要把这条规则反过来用——让观众对当前剧情产生厌恶,而不是喜爱。”
联盟频道里有人在问“怎么让观众厌恶”,有人在问“观众不是喜欢看崩溃吗”。苏念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发了第三句话。
“观众喜欢看崩溃,是因为他们觉得崩溃是‘真实的痛苦’。如果他们意识到痛苦不是剧情需要,而是我们的真实遭遇,他们就会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在消费别人的命?”
联盟频道安静了几秒。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看这三句话,没有在频道里打字。然后有人开始复制苏念的第三句话,不是转发,是粘贴在公共论坛的不同帖子里。粘贴的时候没有加任何评论,没有加感叹号,没有加问号,只有那句话本身。一篇文章如果只有事实没有观点,读者会自己得出观点。观点不需要苏念替他们总结。
苏念接着发了第四条。
“第一阶段你们已经看到了——没有情绪的节目不好看。如果第二阶段让观众意识到不好看的节目背后是被剥削的真人,他们就会问自己第三个问题——我为什么要付费看别人受苦?”
能量池的萎缩速度在第四条发出去之后的那几分钟里又跳了一下。不是萎缩加速,是观众开始关掉直播。关掉直播不是用遥控器按暂停,是高维空间的终端切换到了其他频道。系统不会记录观众换台去了哪里,但会记录观众在当前频道的停留时长。停留时长的曲线在苏念发完第四条之后出现了明显的折角,不是缓坡,是垂直下降。
联盟成员开始在公开频道讨论监控室对玩家的非人道待遇。讨论的方式不是控诉,是分析。分析能量收割机制、归零协议的执行条件、执行终端的分解流程。文字里没有“我害怕”“我难过”“我愤怒”,只有系统数据、协议条款、计算公式。事实本身比控诉更有杀伤力。控诉可以被反驳,事实只能被承认。观众在看到这些分析的时候不会觉得“玩家在卖惨”,会觉得“这些数据是真的”。数据是真的,痛苦就是真的。观众开始在自己内部的留言区讨论这件事。苏念看不到观众留言区,但她在M-04节点的数据缓存区里看到了那些留言的碎片。碎片的内容不是完整的句子,但关键词够了。“消费”“真实的痛苦”“我们是不是在伤害他们”。她把碎片存进了X的文件夹。
管理员A看到这些留言的时候脸色变成了灰色,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灰色,像有人把他的血抽干了。他从监控室内部系统调出了观众留言区的完整记录,把那些关键词一条一条地读。读完之后把记录关掉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的白色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第二阶段启动。攻击观众。规则一反转。观众开始反思。”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第二阶段才刚刚开始。观众开始反思不是终点,是起点。反思之后他们会做出选择,继续看或者换台。如果继续看,他们会带着负罪感看。带着负罪感看节目不会产生高纯度能量,负罪感的能量转化效率比崩溃低得多。如果换台,能量池直接断供。无论选哪个,监控室的收益都会归零。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
封夜在黑暗中看到了苏念的第二阶段声明。不是联盟频道转发的,是他用天选者权限的残留功能在系统底层抓取的数据流。他把那四句话读了一遍,把数据流关掉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那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