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着那片黑暗。椅子转过去的时候，扶手碰到了桌子的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没有回头。
苏念从能量链数据和规则清单里总结出了七条规律。不是一口气写出来的，是一条一条从数据里挖出来的。每一条规律都对应一个监控室数据流向的节点。第一条，情绪数据的源头是玩家终端，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是终端里的传感器实时采集的。第二条，采集后的数据流向中层数据处理节点，M-04是六个节点之一。第三条，数据在中层节点被转化为能量值，转化公式是崩溃指数每上升一个百分点，能量池增加几个百分点。第四条，转化后的能量从底层流向高维空间，能量流向外地址与第25章的IP段一致。第五条，观众通过点赞、评论、打赏等方式增加提取效率，点赞数每增加一个数量级，提取效率翻倍。第六条，监控室的管理终端根据观众热度调整剧本方向，规则一决定了剧情权重随观众偏好变动。第七条，归零协议的执行条件是能量池储量低于一定比例，不是监控室想归零就归零，是系统底层写死的。
苏念把这七条规律整理成了一篇文档。文档的标题打了几个字:“监控室数据流向七条规律。”正文不是文字，是图表。她把能量流向图、转化公式、观众互动与提取效率的关系做成了三张图，三张图拼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收割流水线。
公共频道的直播在文档整理完之后的第二天就开了。直播的标题打了一行字:《监控室如何收割你的情绪——从数据到能源》。她没有预告，开播的那一瞬间在线观看人数跳到了一个很高的数字。不是一千五，不是两千，是系统内几乎全员在线，加上高维空间里那些还在看直播的观众。观众看不到她的直播画面，但能看到她的直播标题和直播间的热度数字。热度数字在跳，很多观众点进来了。
苏念把镜头对着自己，身后是地下室的墙壁。墙皮起泡了，乳胶漆一大片一大片地翘起来。她把三张图表投在了直播画面的右侧。图表不是黑白的，是彩色的。能量流向图用红色箭头标注，转化公式用蓝色字体，提取效率曲线用绿色折线。
“第一条。”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情绪数据的源头是玩家终端。你们的每一次恐惧、愤怒、绝望，都被传感器实时采集。”
她把第一条的图表放大了。红色箭头从玩家终端出发，指向中层节点M-04。箭头很粗，粗到像是用马克笔画的。
“第二条。采集后的数据流向中层数据处理节点。六个节点，M-04是其中之一。X曾经封存在这里。”
她把M-04的节点编号圈了出来，在圈的旁边写了X的名字。
“第三条。数据在中层节点被转化为能量值。崩溃指数每上升一个百分点，监控室能量池增加几个百分点。你们的每一次崩溃，都在给监控室充电。”
她把转化公式放大了，公式的字体很大，大到站在广场最边缘的人也能看清。
“第四条。转化后的能量从系统底层流向高维空间。能量流向外地址与第25章的IP段一致。监控室不在系统里，监控室在上面。”
她把IP段贴了出来，IP段的数字很长，长到画面装不下。
“第五条。观众通过点赞、评论、打赏等方式增加提取效率。你点一个赞，收割效率翻一倍。”
她把提取效率曲线放大了，曲线的斜率在点赞数超过一定数量之后几乎是垂直的。
“第六条。监控室根据观众热度调整剧本方向。规则一决定了剧情权重随观众偏好变动。你们想看什么，他们就演什么。”
她把规则一贴了出来。“观众偏好决定剧情权重。”
“第七条。归零协议的执行条件是能量池储量低于一定比例。不是监控室想归零就归零，是系统底层写死的。能量池一旦低于那个比例，归零就触发，不是他们想停就能停。”
她把归零协议的阈值数字圈了出来。
苏念把七条规律全部讲完之后，没有立刻关掉直播。对着镜头等了很久。不是等提问，是让观众消化。然后她把直播关掉了。
高维监控室内，观众留言区在苏念讲完第七条的时候炸了。不是兴奋，是恐惧。有人在问“原来我们的点赞在杀人”，有人在问“我们是不是在帮监控室收割他们”，有人在问“能量池低于那个比例会怎样”。观众0731在内部频道写下了几个字。
“她在教我们道德审查自己。”
管理员A的终端在直播结束后不久收到了高层委员会的质询。质询的内容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语音很短，语调很平。“能量池已经降到峰值的不到四成了。观众热度再降，第47次模拟就没人看了。你想办法。”管理员A把语音听了一遍，没有回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数据投影，颜色是蓝色的。他看着那些蓝色的数据流，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成了拳。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解密直播。七条规律。观众开始反思。能量池降到三成多。”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
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观众开始反思不是终点，是起点。反思之后他们会做出选择。继续看，带着负罪感看；或者换台，不看。无论选哪个，能量池的进账都会继续萎缩。归零协议的阈值在下面等着，能量池降到那个数字以下，归零就触发。不是监控室想归零，是系统底层写死的规则。规则是X写的，X在第46期写规则的时候就写好了归零协议的触发条件。不是在帮监控室收割玩家，是在给玩家留一条后路。能量池降到那个数字以下，归零触发，系统重启，玩家的数据被清除。清除不是销毁，是重置。
苏念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
封夜在黑暗中听到了苏念的直播录音。不是联盟频道转发的，是他用天选者权限的残留功能在系统底层抓取的数据流。他把录音从头听到尾，从七条规律听到能量池降到三成多。听完了没有关掉，把录音停在苏念说“能量池一旦降到那个比例，归零就触发”的那一秒。他把这一秒反复听了几遍，不是没听清，是在确认那个数字。
他把录音关掉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那片黑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一样长。不是焦虑，是在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