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算。不是算能量池归零的时间,是在算自己在倒计时计划里的位置。位置不在第一线,不在指挥部,在暗处。暗处不是躲,是等。
解密直播的内容在高维空间传播的速度比苏念预想的快得多。不是通过系统传播的,是观众自己截屏、录屏、翻译成各自文明的语言,转发到高维空间的社交网络中。转发的人不是“反控派”,是“节目派”。他们转发不是为了揭露真相,是为了证明“这只是节目效果”。截图发出去之后配的文字是:“你看,剧本写得多细,连数据流向都编出来了。”但看到截图的人里有“反控派”,他们把截图放大,看到了能量转化公式里的数字、归零协议的阈值、观众点赞与提取效率的关系。数字不会撒谎,公式不会演戏,阈值不会讨好。反控派的人数在那几天里开始增加。
争论在观众留言区爆发了。苏念看不到高维空间的留言区,但她在M-04节点的数据缓存区里截获了越来越多碎片。碎片的数量翻倍,从几十条涨到几百条,从几百条涨到上千条。她把碎片按关键词分类,“节目效果”“真实虐待”“点赞等于杀人”“换台”“不看了”。第一类的数量在减少,第二类的数量在增加,第三类的数量没有变化,第四类的数量也在增加。她把统计结果画了一张饼图。饼图的颜色不是她选的,是系统自动配的。蓝色是“节目派”,橙色是“反控派”。蓝色占六成多,橙色占三成多。
管理员A看到留言区的争论时,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打开了内部频道的管理界面,在留言区里搜索“反控派”的关键词。搜索结果的数量很大,大到他的终端缓存了很长时间才加载完。他一条一条地看,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发帖人的ID。ID不是名字,是终端编号。他把编号列表导入了监控室内部数据库,数据库返回的结果是所有编号都在高维空间的不同文明区域注册,不是黑客,不是玩家,是真实观众。
管理员A在内部频道给技术组发了一条指令。“屏蔽‘反控派’关键词。禁用相关ID的留言权限。”技术组的回复是“已执行”。但观众0731在管理员A执行屏蔽操作的同时,把操作截图发到了留言区。截图的内容不是管理员A的指令,是指令的执行日志。日志里标注了屏蔽的关键词列表、禁用的ID编号、操作时间。截图不是技术组泄露的,是观众0731自己在监控室内部系统里截的。他不是技术组的人,他在监控室内部系统里的权限比技术组高得多。高到管理员A都不知道他到底能看到多少。
截图发出去之后,“反控派”的留言数量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增加的不是原来的ID,是新的ID。老的ID被禁用了,新的ID注册了。注册的速度比管理员A屏蔽的速度快得多。管理员A把技术组的终端关掉了,不是断电,是他不想再看到那些新ID的名字。
苏念在M-04节点的数据缓存区里截获了最新的统计数据。饼图的蓝色和橙色的比例变了。蓝色从六成多降到了六成出头,橙色从三成多升到了不到四成。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反控派不到四成。超过一半的时候,监控室就会考虑停播止损。”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观众分裂。反控派不到四成。超过五成就会停播。”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反控派超过五成,监控室就会考虑停播止损。不是她猜的,是她在谈判室里看收视率报告的时候从报告的注释里读到的。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字体很小,颜色是灰色的。写的是:“当观众厌恶度超过五成时,运营方可选择提前终止当期模拟。”她把那行小字的截图存进了X的文件夹。
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在监控室里亮着。他没有看管理员A,看着观众留言区的截图。截图上的蓝色和橙色在他眼里变成了数字。他把数字记在了内部频道的某个角落里,不是发给别人看的,是留给自己算的。算了几次,结果都一样。反控派超过五成的时间不会太久,如果苏念的第三阶段执行顺利的话。他在等第三阶段。
封夜在黑暗中把苏念的第二阶段宣言又听了一遍。不是听内容,是在听她说“不是能量池,是观众”这几个字时的语气。语气没有起伏,没有重音,没有停顿。像在念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文件不需要语气,内容就是全部。他把录音关掉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手指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是看不见的。他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了,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是凉的,他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他没有压被子,被子里的热气在往外跑,他没有去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