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被子里的热气放跑了，没有去拦。蜷在被子里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没有去抚平。
苏念把封夜第43章到第45章的被操控数据从X的文件夹里调了出来。第43章，监控室启动紧急剧本“镜像欺骗”，核心区域的受益者协议被临时篡改，受益者从监控室变成了玩家017。第44章，封夜在误导信息驱动下对苏念的资源链发起权限封锁申请，申请记录里标注了“决策来源：外部脚本”。第45章，苏念对封夜的行为进行模拟推演，自然行为基线与被编辑行为的吻合度不到四成，不吻合的部分与AI生成脚本高度相似。她把这三段数据剪辑成了几分钟的视频。视频的标题打了一行字:“《天选者的真相——你的主角是我们的提线木偶》。”
视频的风格不是纪录片，是规则怪谈。她把每一条操控对应一条规则。第一条规则:“你的主角不是自愿成为天选者的。他的‘自愿参与’是我们植入的指令。”第二条规则:“你的主角在核心区域看到的受益者协议是伪造的。真正的受益者不是017，是我们。”第三条规则:“你的主角在第44章攻击017的资源链不是他的本意。是我们替他写的脚本。”她在每一条规则的下面都贴了证据截图，截图不是模糊的，是高清的，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时间戳、每一个终端ID都看得清清楚楚。
解说词不是她念的，是AI语音合成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系统公告。她故意不用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声音会让观众觉得她在控诉，AI的声音会让观众觉得他们在看一份系统自动生成的报告。报告不需要站队，只需要呈现事实。
视频通过M-04节点的残留通道投放到高维监控室的观众内部频道。投放的时间选在了高维空间的收视黄金时段。视频在观众内部频道的转发量在几分钟内破了千，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破了万。不是系统推送的，是观众自己转发的。转发的人在转发的时候配的文字不一样，有的配了省略号，有的配了问号，有的配了“原来如此”，有的配了“我早该知道”。但所有人的转发指向同一个内容——一段几分钟的视频。
反控派的人数在视频投放后的第一波转发潮中跳了一个台阶。不是缓升，是跳。从三成多跳到了四成多，从四成多跳到了接近一半。节目派里有人在评论区写了一行字:“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看一个被操控的人演戏？”这条评论的点赞数在几分钟内超过了其他所有评论。不是被顶上去的，是被人一个一个点出来的。每一个点赞的手指都在发抖。
观众0731在内部投票中投了“停播”。不是匿名投的，是公开投的。他在投票栏里选了“停播”，然后在评论区写了一些字。“我看了四十几期。这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在看一场谋杀。不是演戏，是谋杀。”他把这条评论发了出去。评论区在这条评论发出去之后安静了片刻。
管理员A的终端上弹出了观众留存率的数据。数字在跳，从很高的位置往下跳，跳到了六成多，跳到了六成出头，跳到了不到六成。能量池的储量数字也在跳，从三成多跳到了三成出头。他盯着那两个跳动的数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额头抵在墙上。墙是凉的，凉的触感从额头渗进去。他把苏念的视频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在那个视频里看到了封夜的名字、封夜的数据、封夜被操控的每一个时间点。他看到的不只是封夜，是第46期的X，是第45期的某个他不记得名字的玩家，是第1期到第47期所有被归零的玩家。所有的尸体叠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山。
管理员A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在内部频道给高层委员会发了一条消息。消息的内容不是文字，是语音。他的声音在发抖。“观众留存率跌破六成。能量池萎缩至三成出头。请求紧急停播授权。”语音发送之后他在等。等了很久，委员会的回复来了。不是语音，是文字。只有一个字。
“等。”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规则怪谈视频投放。反控派接近一半。管理员A请求紧急停播。委员会说等。”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委员会说等。不是在等观众热度回升，是在等反控派和节目派自己分出胜负。谁赢了委员会就站谁那边。不是因为他们有立场，是因为他们不想在决策上担责。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
封夜在黑暗中看到了苏念制作的规则怪谈视频。不是联盟频道转发的，是他在系统底层抓取数据流的时候无意中抓到的。视频不长，几分钟。他把视频从头看到尾，从第一条规则看到第三条规则。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第三条规则写的是“你的主角在第44章攻击017的资源链不是他的本意。是我们替他写的脚本。”他把这一帧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只有一个数字的文件夹。
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手指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是看不见的。他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了，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是凉的，他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他没有压被子。被子里的热气在往外跑，他没有去拦。他在等第三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