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拦,被子里的热气在往外跑。他在等第三阶段,等的时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一样长。
管理员A的紧急停播授权请求发出去之后,等了很久。委员会的回复只有一个“等”字。他等了几天,从“等”等到了“开会”。委员会七名成员全部在线,不是虚拟形象,是语音。语音的声道在监控室内部系统里排成一列,从左到右,编号从一到七。管理员A坐在自己的终端前,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在隔壁光屏上亮着。委员会的第一次发言不是管理员A的,是委员会主席的。声音没有感情,跟系统语音一样平。“管理员A,陈述请求理由。”
管理员A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在监控室里回荡了很久。
“节目已不可控。反控派超过一半。观众留存率跌破六成,能量池萎缩至三成出头。继续播出可能导致观众大规模流失。不是流失,是永久流失。他们不会再回来看第48期,因为他们觉得在看谋杀。停播止损,把资源留给下一期。这是唯一的办法。”
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在管理员A说完之后亮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停播只会让反控派认为他们赢了。”他的声音在说到“他们”的时候顿了一下,“反控派赢了,节目派的观众会觉得自己的立场被否定了。被否定的观众不会回来。没有观众,第48期开不了。”
委员会主席没有打断,管理员B继续往下说。
“我们应该利用苏念制造更大的戏剧冲突,挽回观众。不是让她赢,是让观众觉得她赢得很惨。”
委员会的投票在管理员B说完之后不久就开始了。不是举手投票,是在终端上点按钮。同意,反对,弃权。同意票数三票,反对票数三票,弃权票数一票。主席把结果念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
“三比三,一弃权。没有达成共识。休会。”
管理员A的终端暗了,不是系统故障,是他自己关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数据投影,颜色是蓝色的。他看着那些蓝色的数据流,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的皮肤被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他没有松开,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没有暗,在管理员A的光屏灭了之后还亮着。他看着管理员A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口型不是“等”,是“别急”。他在内部频道给管理员A发了一条私信。内容不长,就一行字。“你关掉终端没有用。委员会不会同意停播,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节目还能救,是因为他们不想为第47次的失败担责。停播等于承认失败。承认失败的人会被换掉。”
管理员A的终端亮了。他把这条私信读了一遍,没有回复。把窗户关掉了,不是真的关窗,是把数据投影的显示界面最小化了。
苏念的M-04节点在这段时间里截获了监控室内部通信的碎片。碎片的数量比以前多得多,不是几十条,是几百条。她把碎片按时间顺序排列,拼出了完整的对话。管理员A请求紧急停播授权,管理员B反对,委员会投票三比三,休会。管理员A和管理员B在内部频道相互指责。A指责B“被X的残留意识污染”,B指责A“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她把这几句话从碎片里提取出来,存进了X的文件夹。
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监控室在自噬。这是最好的时机。”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监控室内斗。投票三比三。A请求停播,B反对。委员会弃权。”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监控室在自噬,不是系统在自噬,是人在自噬。管理员A和B都是人,或者曾经是人。他们在害怕,怕的不是苏念,是自己的位置。位置在监控室里是高维文明运营方雇佣的员工,不是神。运营方不会在乎谁对谁错,运营方只在乎收益。收益的曲线在苏念的倒计时计划执行之后一直在往下走,走到底的时候运营方会换人。A和B都知道这一点。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
封夜在黑暗中看到了苏念截获的监控室内部通信碎片。不是苏念发给他的,是他在系统底层抓取数据流的时候无意中抓到的。他把碎片从头读到尾,从管理员A的停播请求读到管理员B的“不是让她赢,是让观众觉得她赢得很惨”。读完之后把碎片存进了那个只有一个数字的文件夹。
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手指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是看不见的。他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了,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是凉的,他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他没有压被子,被子里的热气在往外跑,他没有去拦。他还在等第三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