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等的时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一样长。不是焦虑,是在默数归零的倒计时。
苏念在弹幕数据库的索引里搜索了几个关键词。第一个关键词是“86”,返回的记录数量很大。她把结果按时间排序,最上面的记录是第47期的,不是她要找的。一直往下翻,翻到第46期的记录,第46期的弹幕数量比第47期少得多,页面一拉就到底了。她在第46期的记录里又搜索了几个关键词,第二个关键词是“卡级错误”,返回的记录数量不多,每一条都标注着“86号”。标注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是观众手动打的标签。观众在第46期看直播的时候不知道86号的名字,不知道86号的长相,不知道86号是规则设计师。他们只知道这个玩家编号是86,和其他玩家一样。但有一条评论的标签不是“86号”,是“设计师86号”。她点开了那条评论。
评论的内容不是文字,是语音转文字。语音的原文在第46期的弹幕数据库里是以文字形式存储的。她把文字读了一遍。“设计师86号在归零前最后一秒修改了规则七。他想给下一期留一个漏洞。你们看到了吗?规则七现在不是‘玩家崩溃指数越高能量回收效率越高’,是‘玩家崩溃指数越高能量回收效率越高,但若玩家集体拒绝崩溃,回收程序会暂停’。那个‘但’是他加的。他在归零前最后一秒加的。监控室没有发现,因为归零执行的时候规则文件正在被系统内核锁定。锁定期不能修改,但他在锁定前的一瞬间提交了修改。修改在锁定生效的同时被系统内核写进了规则文件。监控室查不到修改记录,因为修改发生在规则文件的写入缓存里,不是直接写入原文件。缓存里的修改在系统重启后被系统内核自动合并了。监控室以为规则七一直是这样的。”
苏念把这条评论读了两遍。第53章X的记忆片段里有一句话——“我是第86号卡级错误,也是第46期的规则设计师。但我设计的不是拯救,是收割。我后悔了。”评论里的“设计师86号”和第53章的“第86号卡级错误”是同一个人。X在归零前最后一秒修改了规则七,不是想活命,是想给下一期留一个漏洞。漏洞不是给监控室留的,是给下一期的玩家留的。他在第46期结束的时候就知道了第47期会有一个卡级错误出现。不是预知,是概率。系统在第46期结束的时候就已经在筛选第87个卡级错误了。X不是被淘汰的,是自己选择归零的。归零不是因为失败,是因为他算好了时间和权限。
苏念把规则七的第53章原文调了出来。规则七原文是“玩家崩溃指数越高能量回收效率越高”,没有“但”。但在第53章她破译规则七的时候,逆向表述的那一行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小字不是规则的一部分,是注释。注释的内容是——“若玩家集体拒绝崩溃,回收程序会暂停。”她当时以为注释是规则墙上的刻字自带的,不是,是X在归零前最后一秒加进去的。注释的字体比规则正文小,颜色比规则正文淡,位置在规则正文的下方。刻字的人把注释刻在规则正文的阴影里。手电光照不到的地方。
苏念在数据库里又搜了几个关键词,“管理员B”和“86号”同屏出现的记录。她在第46期的弹幕数据库里找到了一条。评论的内容不长,就几行字。“X和B在第46期是搭档。B是X招进监控室的。X归零前问B要不要一起走。B说不走,他要把第46期的经验用在第47期。X说你会后悔的。B说后悔也比你死了强。X归零之后B把自己关在监控室里很久没有出来。”
苏念把这条评论读了一遍。把X的记忆片段和弹幕数据库的记录交叉比对,完全吻合。X在第46期的身份是规则设计师,编号86号卡级错误。B是X在第46期的搭档,X归零前问B要不要一起走,B说不走,X说你会后悔的。B把自己关在监控室里不是内疚,是在算。算X埋的那个漏洞在第47期会被谁捡到。他等了很久,等了七十多章,等到苏念在第28章破译反转咒术的时候看到了规则七的注释。不是她破译的,是X留给她的。注释的字体小到只有凑近了墙用手电光照才能看清。手电光不是她的手电,是X在第46期归零前点亮的那盏灯。
苏念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第一行,X是第86号卡级错误,第46期规则设计师。第二行,X在归零前最后一秒修改了规则七,加了“若玩家集体拒绝崩溃,回收程序会暂停”。第三行,X和第46期的管理员B是搭档。第四行,X归零前问B要不要一起走,B拒绝了。第五行,X不是被归零的,是自己选的。他把归零变成了留给下一期的伏笔。
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X的身份确认。第86号卡级错误,第46期规则设计师。归零前修改了规则七。”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X在第46期归零,在第47期还活着,活在X的文件夹里,活在M-04节点的存储区块里,活在规则七的注释里。第47期结束之后X还会继续活着,活在根目录里层的备份数据里。她第72章种子计划启动的时候把X的文件夹一起打包存进了根目录里层。不是故意的,是习惯。X的文件夹一直在她的终端桌面的最左上角,她打包的时候顺手拖了进去。拖进去的时候文件夹的图标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
封夜在黑暗中看到了苏念的笔记截图,不是苏念发给他的,是他在系统底层抓取数据流的时候无意中抓到的。碎片里的关键词是“X”“规则七”“归零前最后一秒”“伏笔”。他把碎片存进了那个只有一个数字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手指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是看不见的。他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了。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是凉的。他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他没有压被子,被子里的热气在往外跑。他在等,等第三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