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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轮转了小半个月,问题开始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先是村东头老张家,孙子好奇去摸电池接线柱,滋啦一声火花,吓得孩子哇哇哭,保险丝烧了一串。接着是西头李婶家,偷偷从主线上接了根电线去给新买的冰柜供电,结果半夜跳闸,半扇猪肉差点臭了。最麻烦的是前天下雨,一段老线路绝缘皮开裂,短路冒烟,差点把旁边的草垛子点着。
耿直这半个月就没闲过。早上刚修完东家的闸刀,下午就得去西家查线路,晚上还得打着手电去堰边检查水轮机。这天下午在晒谷场修完最后一台跳闸的风选机,他靠着谷堆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螺丝刀。
苏晴找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她没叫醒他,只是蹲在旁边,轻轻把他手里的螺丝刀抽出来。
“这样不行。”她低声对刚赶来的林会计说,“耿直一个人,又要搞发明,又要当电工,还得当维修工,铁打的也扛不住。”
林会计推了推眼镜:“那你说咋办?成立专职运维队?工资从哪出?合作社账上那点钱,够发几个人工资?总不能让他又当发明家又兼会计、保安吧?”
“钱的事我想办法。”苏晴站起身,“但人必须得有。技术再好,没人维护也是白搭。”
耿直其实没睡沉,这些话都听见了。他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林会计说得对,光靠我一个人确实不行。但这半个月我记了本账——”他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七十三次故障,五十四次是因为不懂原理乱操作。换保险丝不关总闸、湿手碰开关、私拉乱接……技术可以土法上马,但知识必须有人传下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次故障的原因和处理方法。
“你想培训?”苏晴眼睛一亮。
“不光培训。”耿直合上本子,“得有个常设的岗位,有人专门管这事儿。”
当晚,耿直拎着两瓶酒去了耿老三家。
堂叔正在院子里修一台老式收音机,看见他来,眼皮都没抬:“大发明家还有空来我这儿?”
“叔。”耿直把酒放在石桌上,“有事求你。”
耿老三手里的螺丝刀顿了顿,还是没抬头:“我能帮你啥?你现在可是村里的红人,县长都来看你的风车。”
“红不红的不重要。”耿直在他对面坐下,“重要的是,村里现在这套东西,得有人长期维护。水电站、风选机、以后可能还有别的——这些设备,得有个懂行的人盯着。”
耿老三终于抬起头,冷笑一声:“你现在风光了,还用得着我这个过气电工?”
耿直从怀里掏出那本维修记录,又拿出一叠手写的稿纸,推过去:“这是我整理的故障案例和处理方法。你会的,我不如你——村里那些老线路,哪段容易出问题,哪个闸刀爱卡壳,你闭着眼睛都知道。可这些新东西,”他指了指稿纸上画的水轮机结构图,“你也没见过。”
耿老三没接话,但眼睛已经瞟向那叠稿纸。
“不如咱俩合写一本东西。”耿直继续说,“就叫《卧牛村电力生存指南》,把老经验和新东西都写进去。署你的名。”
堂叔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
“还有,”耿直加了一句,“以后所有设备巡检,必须由你带队签字,才算合规。你是村里唯一的持证电工,这个规矩得立起来。”
耿老三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耿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那叠稿纸,翻了两页。上面工工整整画着电路图,标注着注意事项。
“湿手不准碰闸刀……”他念出第一行字,声音有点哑,“这条得写最前面。我师傅……就是湿手碰了高压线没的。”
他的手微微发抖。三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正式承认他的专业权威,不是因为他姓耿,不是因为他年纪大,而是因为他懂电。
三天后,培训在村委那间空教室里开班。
来了二十多号人。有想学门手艺的年轻人,有担心孙子乱碰电的老人,还有赵二柱特意送来的小满——小姑娘抱着个新笔记本,眼睛亮晶晶的。
耿老三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走上讲台。他翻开自己连夜赶出来的讲义,第一页就是加粗的“安全用电十不准”。
“第一条,”他的声音出奇地沉稳,“湿手不准碰闸刀——我堂哥,也就是耿直他爹,小时候差点没了命,就因为这条。”
台下安静下来。
课间休息时,大山哥凑到耿直身边,压低声音:“你咋知道他最怕别人忘了教训?”
耿直看着堂叔在黑板前认真修改电路图的背影,笑了笑:“我小时候家里电箱坏了,他每次来修,修完都要讲一遍他师傅触电的事。讲了十几年。”
结业考核设在真实场景。每人抽签,限时排查一个预设故障点。
最难的是模拟“水轮机接地异常”。多数人一上来就拿着万用表乱测,选错档位,读数乱七八糟。轮到小满时,小姑娘先跑到总闸那儿,确认断电,然后才拿起万用表,调到电阻档,一步步测过去。
“这里。”她指着接线柱上一个不起眼的锈点,“接触不良,接地电阻超标。”
耿老三带头鼓起掌来。
“赵小满,”他当场宣布,“聘你为‘见习能源观察员’,每月补贴一百元,负责记录各站点运行日志。”
林会计立刻掏出账本,在“人力资本增值”项下刷刷写字,嘴里念叨:“培养周期约四十五天,回报率……待追踪。”
当晚,新挂牌的“卧牛村能源管理中心”亮起了第一盏常明灯——电来自堰边的水轮机。
墙上挂着三张图:风选机结构图、水电站剖面图,还有一张耿直手绘的“未来能源网络拓扑图”。上面用铅笔标注着还没开发的太阳能烘干房、沼气补能站,甚至还有个箭头指向邻村,写着“跨村输电试点”。
耿老三默默钉好最后一个相框,转身时,看见阿黄蹲在门口。
老狗嘴里叼着那截曾经惹过麻烦的旧电线,轻轻放在值班桌上,然后趴下来,下巴搭在前爪上,眼睛盯着墙上旋转的风车图。
这一次,没人再笑它是捣乱分子。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桌角翻开的笔记本上。最新一页是耿老三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
“最好的光,是能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用。”
窗外,堰边的水轮还在咕噜噜转着,每一声响,都像在给这句话打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