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第三阶段,等的时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变了,不是焦虑,是确认。
苏念把镜像陷阱的设计图在终端里打开了。设计图不是图形,是代码。代码的注释写着三行字。第一行:“镜像陷阱——让监控室的观众看到自己也在被观看。”第二行:“素材来源:弹幕数据库第1期到第47期的观众评论。”第三行:“投射路径:通过种子计划的广播通道,将监控室内部画面反向投射到观众的每一个终端。”
她不是从零开始写的。弹幕数据库的索引在第87章就拿到了,种子计划的广播通道在第79章关闭了外部传送,但通道本身还在。通道的出口不是高维文明的社交网络,是观众的终端。终端不是手机,是高维空间里每一个观众接入直播的设备。设备有屏幕,屏幕能显示画面。画面不只是直播内容,也可以是监控室内部画面。监控室内部画面在第25章的禁区深处她就见过一次,那次是存档,这次是直播。
她把代码写进了种子计划的管理界面。不是覆盖原有代码,是在原有代码的下面垫了一层新的指令。指令的作用很简单,在归零指令触发的瞬间,不是向外广播备份数据,是向外广播监控室内部的实时画面。画面不是她拍的,是监控室自己的摄像头拍的。摄像头在第46期就装好了,不是用来拍玩家,是用来拍监控室管理员。X在第46期装摄像头的时候写的注释是“留作纪念”。不是纪念,是证据。证据在第46期没用上,在第47期用上了。
封夜重新上线的时候,苏念的终端弹出了一条系统通知。通知的内容不是文字,是他的头像。头像不是照片,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数字。数字是001。头像下面是他的状态——“在线”。她把通知划掉了。在他的私聊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送。“你是谁?”不是问名字,是问形态。
封夜的回复来得很快。“备份体。意识镜像备份。你第65章建的,我第82章授权的。授权之后没告诉你。你在第87章入侵次级指令系统的时候,我把镜像备份从根目录里层取出来了。”苏念把这行字看了一遍。“为什么现在才出来?”封夜回复:“因为你在推演结局C的时候把‘燃料’写进了规则七的触发条件。燃料不是你,是我。你需要一个站在所有人面前拒绝崩溃的人。不是演的,是真的不崩溃。联盟成员签了反崩溃协议,但他们签的是‘不为死亡绝望,不为背叛心碎,不为操控恐惧’。他们没有签‘不为崩溃’。崩溃不是他们的选择,是监控室植入的本能。你没有办法用协议消除本能,你只能用另一种本能覆盖它。”苏念没有回复。封夜继续打字。
“另一种本能不是不崩溃,是不在观众面前崩溃。观众想看崩溃,你就让他们看不到。看不到崩溃的观众会换台,换台之后能量池断供,断供之后回收程序卡住。规则七的条件满足,‘若玩家集体拒绝崩溃,回收程序会暂停’。暂停的触发需要一个人先停。不是示范,是标本。标本不需要表演,只需要站在那里。”
苏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几行字发送。“站在哪里?”
封夜回复:“站在系统内核和监控室之间的那条线上。线不在系统地图上,在第36章记忆回廊的金属门后面。门需要现实世界凭证,你没有我的凭证,我没有真实身份。但我现在没有身体,不需要凭证。备份体的身份不是玩家,是数据。数据不需要签证。”
苏念把对话框最小化。终端屏幕上还亮着镜像陷阱的代码。她把代码的最后一行改了,改的不是参数,是触发条件。原来的触发条件是“归零指令触发时”,改成了“封夜站在那条线上时”。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温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封夜以备份体回归。站在线上。镜像陷阱触发条件已改。”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封夜站在那条线上的时候,苏念不在他身边。她在系统核心区的终端前,看着他的坐标在系统地图上亮了一下。坐标的位置不是任何一个已知节点,是系统内核和监控室之间的夹层。夹层的名字在第74章出现过,“系统核心代码与硬件底层之间的夹层缓冲区”。不是根目录里层的那个,是另一个,更窄,更暗。暗到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数据流。他在那里站着,没有身体,没有坐标,没有状态。但他的意识在,意识告诉系统内核:我在这里。系统内核收到了信号,信号的内容不是文字,是心跳。心跳的频率不是封夜的,是他自己的。备份体的心跳没有频率,因为备份体没有心脏。但系统内核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规则。规则七的注释里写着“若玩家集体拒绝崩溃,回收程序会暂停”。注释没有定义“集体”的最小人数。一个人也可以是集体,如果这个人站在那条线上。
苏念启动了反噬闭环。按钮按下去的时候,镜像陷阱的代码在种子计划的广播通道里跑了起来。跑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到一秒就跑完了。跑完之后种子计划的广播通道开始向外推送数据。推送的不是备份数据,是监控室内部的实时画面。画面的来源是X在第46期装的摄像头,摄像头的位置不是监控室大厅,是管理员A和管理员B的终端屏幕。屏幕上的内容不是代码,是观众留言区。观众留言区里正在滚动着观众自己的评论。评论的内容是“我们是不是在消费真实的痛苦?”“我们的点赞在杀人?”摄像头把这些评论拍了下来,通过种子计划的广播通道推送到了每一个观众的终端。
观众在自己的屏幕上看到了监控室的画面,在监控室的画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评论。评论在滚动,他们的眼睛在跟着滚动。滚动了几秒之后,他们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正在看自己。不是镜子,是直播。直播的内容不是苏念,是监控室。监控室在收割玩家,观众在收割监控室。谁在看谁?
苏念把反噬闭环的界面最小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棋子是可以自己长出翅膀的。她在第90章对封夜说这句话的时候,封夜没有回答,站在她身边。不是站在她身后,是站在她身边。右边,距离不远,肩膀没有碰到,但很近。近到她的余光能看见他的轮廓。轮廓不是备份体的数据投影,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数字。数字是001。
封夜站在苏念身边的时候,没有问她“接下来怎么办”。他在系统内核和监控室之间的那条线上站了很久,久到能量池的数字从三成多降到了两成多,久到观众热度曲线从不到六成降到了四成多,久到管理员A的终端收到了高层委员会的第二次质询。质询的内容不是语音,是一行字。“第47次模拟已不可控。准备执行紧急停播。”管理员A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把终端关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