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噬闭环还在跑。能量池的数字还在降。她在跑和降的声音里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管理员A看到观众陷入自我观看的恐慌时,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没有敲。不是不敲,是忘了。他的眼睛盯着能量池的数字,数字从两成多降到了一成多。一成多不是阈值,阈值在下面更深的地方。数字还在降,降的速度没有变慢。每降一个百分点,他的手指就在扶手上攥紧一分。攥到最后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扶手的皮面里。不是他掐的,是他的手自己在掐。
他在内部频道给技术组发了一条消息。“删号指令的权限还在吗?”技术组的回复来得很快。“在。但删号指令需要最高权限令牌。你的令牌没有被锁。”管理员A把这条回复读了一遍,把内部频道关掉了。从终端里调出了删号指令的执行界面。界面的背景是黑色的,输入框是白色的。输入框里预设的玩家编号不是“017”,是“玩家017”。他点了一下执行按钮,系统弹出了令牌验证窗口。他在验证窗口里输入了自己的最高权限令牌。令牌不是数字,是字符串。字符串的长度很长,长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很久才敲完。敲完之后按下了回车。
系统弹出了倒计时窗口。“玩家017强制删除指令已接收。执行倒计时六十秒。在此期间可取消。”
管理员A看着倒计时的数字从六十秒开始往下走,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灯是白的,白得刺眼。他没有眨眼,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光在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固定的光斑,光斑是白色的,圆的。他没有闭眼,白色光斑在他的视野里慢慢扩散。
苏念的终端在倒计时开始的那一瞬间弹出了一条系统警报。不是系统通知,是警报。边框是红色的,字体是红色的。内容很短。“玩家017强制删除指令已接收。倒计时剩余时间五十九秒。”她把这条警报读了一遍,手指在键盘上没有停。不是慌,是在执行她第69章就写好的反制脚本。脚本的名字是“反删号”。她把脚本从X的文件夹里调了出来,脚本的内容不是代码,是一行注释。“第69章锁死管理员A紧急情况权时复制了他的权限令牌密码。密码在X文件夹。”她把X文件夹打开了,在第69章的记录下面找到了那串字符串。字符串的长度很长,长到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到底。她把这串字符串复制了。
公共频道的直播在倒计时还剩不到一分钟的时候开了。不是视频直播,是文字直播。她在公共论坛发了一个帖子,帖子的标题打了一行字:“管理员A的最高权限令牌密码。”内容不是文字,是那串字符串。字符串没有打码,没有分段,没有注释。她把字符串贴在帖子的正文里,发送。
联盟频道在帖子发出的那一瞬间炸了。不是文字,是复制。几百个人同时复制那串字符串,几百个人同时打开监控室的登录界面,几百个人把字符串粘贴进令牌验证窗口。验证窗口在字符串粘贴进去之后自动跳转到了管理员A的终端管理界面。界面不是黑白的,是彩色的。终端管理界面上显示着管理员A正在执行的操作——倒计时三十几秒的删号指令。
管理员A的终端在收到几百条登录请求的那一瞬间卡住了。不是死机,是验证模块在处理请求的时候把CPU占满了。请求的数量从几百跳到了上千,从上千跳到了几千。验证模块每处理一个请求就要验证一次令牌的正确性,每一次验证都要比对字符串的长度和字符。几千次验证同时在跑,跑的速度跟不上请求的速度。管理员A的终端屏幕开始闪烁,不是关机,是验证模块在反复重置。
系统检测到异常登录,自动锁定管理员A的账户。锁定不是停用,是把账户的状态从“活跃”改成了“审计中”。审计中的账户不能执行任何操作,包括正在执行的删号指令。删号指令在倒计时还剩十几秒的时候终止了。倒计时窗口从屏幕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灰色的字:“指令已终止。操作者权限不足。”管理员A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看着屏幕上的那行灰色的字。字很小,颜色很淡。他把那行字读了一遍,把终端关掉了。不是关程序,是关机。手指在电源键上按了很久,屏幕暗了。不是黑屏,是暗了。暗了之后屏幕上还在反光,反光里有他的脸。脸是灰色的,嘴唇是白的。
苏念在公共论坛的帖子里看到倒计时终止的消息不是有人告诉她的,是她在系统日志里自己看到的。日志里的记录很短。“玩家017强制删除指令已终止。终止原因:操作者权限不足。操作者账户状态:审计中。”她把这条记录截图存进了X的文件夹。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温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管理员A删号倒计时。公开密码。终端被挤爆。账户锁定。指令终止。”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管理员A的账户被锁了,不是她锁的,是系统锁的。系统检测到异常登录自动触发安全协议,安全协议的优先级比管理员A的权限高。不是她写的安全协议,是系统自己写的。系统在第1期就写好了安全协议,不是为了防止管理员被玩家反制,是为了防止管理员自己把自己玩死。第47期管理员A把自己玩死了。不是她杀的,是他自己走到系统底线的边缘,把脚伸了出去。系统把他的脚收回来了,把门关上了。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
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在监控室里亮着。他看着管理员A的终端从亮变暗,从暗变黑。黑色不是关机,是屏幕保护。屏幕保护的颜色是黑的,黑到看不见任何光。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一样长。不是焦虑,是在确认。确认管理员A不会再回来。
封夜在游离体的状态里看到了管理员A的下线过程。不是有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到的。游离体不需要终端,游离体自己就是终端。他看到管理员A在输入令牌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很久,不是令牌太长,是他的手指在发抖。抖的时候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指令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但后悔的时候倒计时已经走了几十秒。几十秒不够他后悔。他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不是真的墙,是游离体的虚拟墙。墙是凉的,凉的触感从他的意识深处渗出来。不是墙凉,是他凉。他在游离体的状态里没有体温,但他觉得自己是凉的。
苏念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被子的里层。被子的里层是棉的,白色的。她没有眨眼,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白色的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斑点在眼睑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去。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反噬闭环还在跑。能量池的数字还在降。她在跑和降的声音里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没有去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