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去抚平。指甲留下的痕迹在布料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被子的纤维慢慢回弹,把痕迹吞掉了。
管理员A下线之后,监控室的管理权临时移交给了管理员B。不是委员会投票选的,是系统自动执行的。管理员A的账户状态是“审计中”,审计中的账户不能执行任何操作,系统在检测到管理员A账户异常的同时自动将管理权限转移给了同级别的管理员B。转移的过程在系统日志里只有一行字:“管理权限已转移。当前管理员:B。”
委员会在管理权限转移后的第几分钟召开了紧急会议。不是语音,是文字。文字在内部频道里滚动,每一条都标注着发言者的编号。主席的发言排在第一条。“管理员A已无法履行职责。管理员B,你是否有能力继续运营第47次模拟?”管理员B的回复来得很快。“有。但需要授权与玩家017进行实质性谈判。”主席没有立刻回复。等了很久,久到管理员B以为主席不会回复了。主席的回复弹了出来:“授权。条件:不能接受会影响第48期根本框架的条款。”
管理员B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把内部频道关掉了。他在苏念的私人频道开启了加密对话。对话的界面不是系统私信的格式,是监控室内部通信的格式。底色是灰色的,字体是黑色的,没有表情,没有头像。只有输入框和发送按钮。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发送。
“我们谈谈。你的条件是什么?”
苏念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她掏出来看,是私人频道的一条加密消息。她把消息点开,看到管理员B的ID。不是MA_47,是X-01。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她没有急着回复,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等了片刻。她睁开眼,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在输入框里打了三行字发送。
“第一,归零权从监控室剥离。归零协议的执行权交给系统内核。第二,游戏内的死亡不再提供能量填充。玩家的崩溃情绪不能再作为能源。第三,每期结束后必须有玩家安置协议。幸存玩家不能原地销毁,要有退出通道。”
管理员B的终端亮了。他把这三条读了一遍,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回复了三行字。
“第一条:可以。归零协议的执行权本来就是系统内核的,监控室只是触发方。剥离触发权不影响系统运行。第二条:可以。能量池的进账方式可以改,从情绪转化为其他形式。第三条:需要委员会批准。玩家安置协议涉及第48期的资源分配,委员会不会轻易同意。”
苏念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打了几个字发送。
“你是X的旧识。你知道第三条才是最重要的。”
管理员B的终端亮了。他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想措辞。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发送。
“我会尽力推动。给我四十八小时。”
苏念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打了几个字发送。
“反噬闭环的升级阶段暂停四十八小时。倒计时从明天开始。”
她没有等管理员B回复,把私人频道关掉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温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管理员B谈判。三条条件。前两条同意,第三条待批。停火四十八小时。”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四十八小时不是给他谈判的,是给委员会吵架的。第三条条件“玩家安置协议”不是技术问题,是政治问题。委员会不想让玩家活着出去,不是因为玩家活着会影响第48期,是因为玩家活着会成为第47期失败的证据。第47期失败了,委员会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但X知道,X在第46期就知道第47期会失败。不是预知,是概率。概率在第46期结束的时候就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五十。X不是赌徒,X是设计师。设计师在设计第46期的时候就在算第47期的失败概率。概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时候,他修改了规则七。不是给第47期留漏洞,是给玩家留活路。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
管理员B在私人频道关掉之后没有离开终端。他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盯着苏念发的那最后一行字。不是“反噬闭环的升级阶段暂停四十八小时”,是“你是X的旧识。你知道第三条才是最重要的”。他把这行字读了很多遍。X在第46期归零前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说不走。X说你会的。他说我不会。X没有再说。X归零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监控室里很久没有出来。不是内疚,是在算。算X在第46期留了多少漏洞。算到第47期开始的时候,他发现了规则七的注释。注释不是刻在规则墙上的,是刻在系统底层代码的缝隙里的。X把注释藏在那里,不是怕监控室发现,是怕他找不到。他知道他会找。他不是在等苏念,是在等注释被人读到。读注释的人不是苏念,是封夜。封夜在第91章断线之前读到了规则七的注释。不是用眼睛读的,是用意识。注释的内容不是文字,是一段话。“若玩家集体拒绝崩溃,回收程序会暂停。暂停的时间足够玩家接管监控室。”他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没有告诉苏念,不是不想说,是不需要说。苏念在第89章推演结局C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不是注释告诉她的,是X在第53章的记忆片段里暗示的。暗示的方式不是文字,是沉默。X在记忆片段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苏念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被子的里层。被子的里层是棉的,白色的。她没有眨眼,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反噬闭环的升级阶段暂停了,但基础阶段还在跑。监控室的画面还在投射,观众的评论还在滚动,能量池的数字还在降。从不到两成降到了一成多,从一成多降到了一成出头。降的速度没有变慢。委员会在内部频道里吵架的内容她看不到,但她知道他们在吵。因为能量池的数字在降,降的时候吵架的声音会更大。声音大到隔着高维空间她都能感觉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
封夜在游离体的状态里感觉到了能量池的衰减。不是看到数字,是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绑定在松动。他断线的时候切断了与系统内核的能量连接,但游离体的状态不是完全独立。游离体还连着能量池,不是作为能源,而是作为传感器。能量池降到一个数字以下的时候,游离体的感知会变得敏锐。他能感觉到委员会在吵架,能感觉到管理员B在等,能感觉到苏念在被子里蜷着。他把感知收回来,不是不想知道,是不需要知道。
苏念在黑暗中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没有去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