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还没有走完，苏念把三条协议从提纲扩写成了可执行条款。每一条都拆成了若干个子项，子项后面标注了执行条件和违约责任。第一条归零权从监控室剥离，子项有三个。第一，归零协议的触发权移交给系统内核，监控室只能建议不能执行。第二，系统内核在收到建议后需要经过一定的冷却期才能执行。第三，冷却期内玩家可以申诉，申诉通过则归零终止。第二条死亡不再产生能量，子项有两个。第一，能量池的进账方式从情绪转化改为玩家自愿捐赠。第二，捐赠的能量只能用于系统维护，不能用于监控室运营。第三条玩家安置协议，子项有四个。第一，每期结束后存活玩家有权选择留在系统或转移到新模拟环境。第二，选择留在系统的玩家保留所有数据，继续生活在系统构建的安全区。第三，选择转移到新模拟环境的玩家由监控室提供新身份和资源包。第四，监控室不得干预玩家的选择过程。
她把这三个条款打包成一个文件，发到了管理员B的私人频道。文件的名字不是“协议草案”，是“第三轮谈判文本”。管理员B的终端亮了。他把文件点开，从头看到尾，从第一条看到第三条。看完之后没有回复，把文件转发给了最高委员会。
委员会的文字会议在文件转发后不久就开始了。主席的发言排在第一行。“第一条，归零权从监控室剥离。投票。”投票结果五比二通过。主席把结果念了一遍，没有评论。第二条的投票紧接着开始了。四比三勉强通过。主席念结果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但投票的数字比第一条少了一票。第三条的投票开始了。投票栏弹出来的时候，七名委员的终端同时亮了。同意，反对，弃权。同意三票，反对三票，弃权一票。主席把结果念了一遍，在内部频道发了一条消息。“第三条未通过。需要重新协商。”管理员B把这行字看了一遍，把内部频道关掉了。在苏念的私人频道发了一条消息。
“第三条需要重新协商。委员会三比三，一票弃权。”
苏念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她掏出来看，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送。
“弃权的是谁？”
管理员B的回复来得很快。“主席。”
苏念把这一个字读了一遍，把手机放在胸口。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主席弃权不是不投票，是不想站队。不站队的人不是中立，是等别人站完队之后再决定自己站哪边。委员会三比三，主席的一票可以决定胜负。他在等。等苏念降低第三条的条件，等管理员B说服她让步，等她自己妥协。
苏念在输入框里打了几行字发送。
“第三条的条件不会降。玩家安置协议是底线。没有这条，协议不签。”
管理员B的终端亮了。他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送。
“我会转达。但你需要给委员会一个台阶。比如加一个‘试用期’条款。”
苏念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打了几个字发送。
“试用期三期。三期结束后玩家自动获得永久安置权。三期之内监控室有权抽查安置情况，但不能干预玩家选择。”
管理员B回复:“收到。”
苏念把私人频道关掉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温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第三轮谈判。前两条通过。第三条三比三一弃权。试用期三期。”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试用期不是台阶，是监控室的安全绳。他们怕玩家拿了安置协议就走，怕玩家在安置协议里找到漏洞，怕玩家在试用期内把新模拟环境搅乱。试用期三期不是给他们时间抽查，是给他们时间适应。适应玩家不是资源，是权利主体。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
管理员B在私人频道关掉之后没有离开终端。他把苏念的回复转发给了委员会。转发的时候附了一行字。“第三条修正版:试用期三期。三期结束后玩家自动获得永久安置权。三期之内监控室有权抽查安置情况，但不能干预玩家选择。”委员会的回复来的不快不慢。主席的发言排在第一行。“投票。”第三条的第二次投票在同一时间开始了。同意四票，反对两票，弃权一票。主席投了同意。管理员B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在苏念的私人频道发了一条消息。
“第三条修正版通过。协议生效。”
苏念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她掏出来看，把“协议生效”四个字读了一遍。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温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第三条修正版通过。试用期三期。协议生效。”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封夜在游离体的状态里看到了协议生效的消息。不是有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到的。游离体不需要终端，游离体自己就是终端。他看到第三条修正版里的“试用期三期”不是监控室加的，是苏念自己加的。她不是妥协，是给监控室留了一个观察窗。观察窗不是给他们看玩家，是给玩家看监控室。试用期内监控室每抽查一次，玩家就多一次记录监控室行为的机会。试用期结束的时候，监控室的行为记录会比玩家的安置申请还厚。
苏念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被子的里层。被子的里层是棉的，白色的。她没有眨眼，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协议生效了，反噬闭环的升级阶段不用重启了。能量池还在降，观众还在换台，委员会的吵架还在继续。但纸条签了，不是她签的，是委员会签的。签的时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开香槟。会议室里只有键盘的声音。键盘的声音在内部频道里响了几声，停了。
管理员B把协议文本存进了监控室内部数据库。数据库的目录很深，深到普通员工翻不到。他在目录的入口贴了一张便签，便签的内容不是文字，是X的签名。“B，我不怪你。”他把便签贴好之后关掉了目录。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的白色光照在他的脸上，把脸照成了灰色。
苏念在黑暗中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没有去抚平。痕迹在布料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被子的纤维慢慢回弹，把痕迹吞掉了。她在痕迹被吞掉的时候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