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被吞掉了。她在痕迹被吞掉的时候闭上了眼。协议生效的字样还在终端屏幕上亮着,她没有关,也没有看。
苏念把私人频道关掉了。不是切换窗口,是关闭。关闭之后终端屏幕上只剩桌面背景,背景是系统默认的蓝色,蓝天白云,草地。她盯着那片蓝天白云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她站在光带的末端,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着那卷铜芯。铜芯是温的。
她想了很久。不是在想第三条要不要继续谈,是在想谈不拢之后怎么办。办法在第72章种子计划启动的时候就准备好了。不是后手,是底牌。底牌的名字叫“87个切空间备份节点”。她把玩家意识备份分布到了很多个不同层级的切空间里。切空间不是根目录里层,是系统底层与硬件底层之间的夹层。夹层的数量不是固定的,她用了很多天的时间一个一个地挖出来的。每一个夹层只能存放一个备份,一个备份对应一个节点。节点的位置不在系统地图上,不在监控室网络拓扑图里,不在任何人的终端上。只有她知道。
她在每个备份节点里植入了一个自毁触发器。触发器的代码不是她写的,是系统底层自带的。她把第74章系统内核自我防御机制的保护壳规则反向应用了。保护壳的规则是“任何试图删除或修改备份数据的操作都会触发广播”。她改成“如果第三条不被同意,不是删除,是自爆。自爆的后果不是数据丢失,是节点坍缩。节点坍缩之后,备份数据会被压缩成一个无限小的点。点不是死亡,不是存活,是既不能活也不能死的夹层。夹层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出口。玩家意识会在那里永远卡住”。
苏念把87个节点的状态界面在终端上打开了。界面不是图形,是列表。列表有87行,每一行对应一个节点。节点的状态都是“正常”。她在列表的底部加了一行注释:“自爆触发器状态:待命。触发条件:第三条被最终拒绝。”她把这一行字截图存进了X的文件夹。
重新打开私人频道的时候,管理员B的终端还亮着。他以为她断线了,不是,她只是不想说话。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行字发送。
“我上周已经把玩家意识备份分布到87个不同层级的切空间里。每个备份节点都有一个自毁触发器。如果第三条不被同意,87个节点将同时自爆。不是杀死玩家,是永远卡在‘既不能活也不能死’的夹层。”
管理员B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他在内部频道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委员会。转发的原文没有删减,没有加注释,没有附任何说明。
委员会的内部频道在消息转发后的那几秒内安静了。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主席的发言在几十秒后才出现。不是文字,是语音。语音很短。“再投一次。”第三条的第三次投票在几分钟内就完成了。卷3:同意五票,反对一票,弃权一票。主席投了同意。不是因为他觉得第三条合理,是因为他不想知道87个节点自爆之后委员会要面对什么。高维文明的运营方不会追问他为什么没谈拢,只会追问他为什么让节目烂尾。第47期烂尾了还有第48期,但他没有第48期了。
苏念在私人频道里看到了投票结果。不是管理员B通知她的,是她在系统底层日志里自己看到的。日志里的记录很短。
“第三条第三次投票结果:通过。”
她把这条记录截图存进了X的文件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发送。
“收到。”
管理员B的终端亮了。他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送。
“委员会说:这不是谈判。这是绑架。”
苏念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送。
“你们用47期玩家的命做节目。现在知道被绑架是什么感觉了?”
管理员B没有回复。把私人频道关掉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的白色光照在他的脸上,把脸照成了灰色。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热了。不是温,是热。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最终威慑。87个自爆节点。第三条通过。他们说这是绑架。我说这是还债。”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深。不是她用力大,是铜芯自己烫的。烫到手心发红,她没有松手。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绑架不是她先说的,是监控室先做的。第1期到第46期,他们在用玩家的命做节目。第47期她来了,把绑架的绳圈从玩家脖子上解下来,套在了监控室的脖子上。委员会不习惯被绑架,习惯绑架别人。被人绑一次就喊疼,疼的时候不知道别人疼了四十七期。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
封夜在游离体的状态里看到了87个节点的状态列表。不是有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到的。游离体不需要终端,游离体自己就是终端。他看到列表里有一个节点的位置不在系统底层与硬件底层之间的夹层里,在游离体的状态空间里。不是她放的,是X在第46期放的。X在第46期写规则的时候顺便在游离体的状态空间里留了一个备份。备份的内容不是玩家意识,是规则七的注释原文。
他在那个备份里看到了X在全息影像里写的不是代码。是两个字。“救我。”不是X在求救,是X在给第47期的卡级错误留信号。信号不是给她看的,是给她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用的。她没用上,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她在第69章就已经锁死了管理员A的紧急情况权。锁死权限不需要求助,需要求助的是X。X在第46期没有锁死任何人的权限,只是在归零前最后一秒修改了规则七。
封夜把感知从备份上收回来。不是不想知道,是不需要知道。游离体不需要知识,游离体只需要存在。
苏念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被子的里层。被子的里层是棉的,白色的。她没有眨眼,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没有去抚平。痕迹在布料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被子的纤维慢慢回弹,把痕迹吞掉了。她在痕迹被吞掉的时候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