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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是被院子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水轮声还咕噜噜响着。昨晚趴在桌上睡着了,脖子酸得厉害。正要起身,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苏晴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比晨雾还沉。
“出事了。”她把纸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急,“县农业局的通知,说我们涉嫌传播伪科学,三天内必须提交‘咸鱼提水’的技术说明。”
耿直揉了揉眼睛,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单。字印得密密麻麻,核心意思就一句:卧牛村的“永动咸鱼水车”被周边村子大量仿造,引发混乱,要求澄清原理,否则定性为误导性宣传。
“仿造?”耿直皱眉。
“你自己看论坛。”苏晴把手机递过来。
本地“青山在线”论坛里,一个热帖已经刷了三百多楼。标题刺眼:《卧牛骗局?咸鱼水车变臭鱼烂虾,村民血汗钱打水漂!》
主楼贴了几张照片:一条溪边堆满腐烂的死鱼,苍蝇乱飞;另一张是绑着腊肉的水车被野猫撕咬得七零八落,溪道堵塞;还有张更离谱——有人用拖鞋当配重,结果拖鞋被水冲走,连杆直接崩断。
发帖人自称是隔壁刘家坳的村民,痛斥卧牛村“故弄玄虚”,“用咸鱼当噱头骗补贴”,底下跟帖骂声一片。
“刘家坳、大王庄、柳树屯……五个村子都在搞。”苏晴指着手机,“他们根本不知道核心是风干鱼片的形变蓄能,以为随便挂条咸鱼就能转。现在有的村用死鱼发酵,臭气熏天;有的绑腊肉,引来野猫;还有的连咸鱼都不用,直接挂石头——那能转起来才怪!”
耿直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
晨光里,阿黄正叼着一条破布条在晒谷场边跑来跑去,布条拖在地上,老狗跑几步就回头看看,那模样活像在玩“假咸鱼”。它跑到水车旁,把布条往连杆上一搭,然后蹲坐下来,歪着头看。
耿直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苏晴跟出来。
“他们不是不信科学。”耿直蹲下身,摸了摸阿黄的脑袋,“是被荒诞外表骗了。咸鱼太扎眼,扎眼到让人忘了去琢磨它为什么会动。”
***
当晚,村委会灯火通明。
林会计把账本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几行:“如果被定性为误导性宣传,所有项目补贴——风选机、水电站、甚至刚报上去的冷链仓——全部冻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二柱搓着手:“咱们自己人知道耿工的本事,可外人哪懂这些弯弯绕?他们只看见咸鱼,就觉得是胡闹。”
苏晴看向耿直:“你怎么想?”
耿直一直沉默着。他面前摊着那叠被仿造得乱七八糟的照片,还有论坛里那些刺眼的评论。过了很久,他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图纸,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标题写下:《关于“生物形变驱动提水装置”的基础原理与常见误区》。
“我可以公开设计逻辑。”耿直说,笔没停,“但不能让人拿拖鞋和臭鱼糟蹋这套思路。”
他画了一张简化版框架图:鱼片风干收缩,拉动连杆,带动水轮。旁边标注了关键数据——鱼片厚度、风干时长、收缩系数、杠杆比。但在调频缓冲结构那里,他留了空白。
“这部分不公开?”苏晴问。
“公开了,他们照样会乱改。”耿直在图纸右下角写下一行字,“真正的动力,从来不是咸鱼,是风干时那一毫米的收缩。”
他抬起头:“我要办个比赛。”
“比赛?”
“民间水利擂台赛。”耿直说,“限本地材料、自然能源,目标提水三米以上,持续一小时。不设奖金,只颁一座‘竹篾奖杯’——由失败者亲手编织。”
林会计愣了:“这……能行?”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耿直把图纸推过去,“与其让人在背后瞎猜,不如摆到明面上,让大家看看,到底什么是科学,什么是胡闹。”
消息第二天就传开了。
阿凯架起直播设备,在村口挂了条横幅:“别问咸鱼能不能飞,先问问你会不会算力矩。”报名点设在晒谷场,小满负责登记。
到下午,已经来了六村十三支队伍。
刘建国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带着七八个汉子,扛着锄头铁锹,走到报名桌前,把身份证“啪”地拍在桌上。
“刘家坳,‘去耿化联盟’。”他嗓门很大,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我们不用图纸,纯靠经验。倒要看看,是你们那些弯弯绕管用,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实在!”
小满抬头看他:“规则看了吗?”
“看了!”刘建国哼了一声,“提水三米,一小时。简单!我们村后山那条沟,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引水的!”
耿直站在不远处的水车旁,没说话。他看见刘建国身后那些村民,有人眼神里带着怀疑,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也有人——比如那个蹲在路边抽烟的老汉——眼里有种不服输的劲。
那是好事。
***
比赛前夜,晒谷场东头的工棚亮着灯。
耿直没动手。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小满和小石头在旧窗框搭成的支架前忙活。
“如果风太小,怎么让鱼片多攒点劲?”他问。
小满想了想:“加蓄能簧片?像钟表发条那样?”
“试试。”
小石头从工具箱里翻出几片废钢锯条,用砂轮磨薄,弯成弧形,卡在连杆交接处。
“齿轮打滑怎么办?”耿直又问。
“换竹钉!”小石头跑到墙角,从一堆废料里抽出几根老竹,削尖,比了比齿轮孔,“竹钉有韧性,比铁钉耐磨,还不会生锈。”
两人忙到半夜。工棚里叮叮当当,窗外月光如水。
最后组装成的复合水车,比原来的“咸鱼版”轻巧得多:旧窗框支架,猪脬风干部件替代鱼片,杠杆末端加了橡皮筋缓冲。小满摇了摇启动手柄,水轮“哗”地转起来,提上来的水稳稳落进水槽。
“成了!”小石头跳起来。
耿直走过去,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小刻刀。他在水车底座侧面,慢慢刻下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试错过的咸鱼。”
刻完,他收起工具,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明天就看你们的了。”
走出工棚时,阿黄蜷在机器旁打盹。老狗嘴里还含着那截旧电线,尾巴轻轻搭在启动拉绳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在睡梦里,已经替明天的挑战者预演了无数次唤醒。
远处,刘建国那伙人的工棚还亮着灯,隐约传来争论声:
“腊肠不行!太油!”
“那用萝卜干?”
“你他妈傻啊,萝卜干一泡水就软了!”
耿直笑了笑,转身朝家走去。
夜风吹过晒谷场,带来溪水的气息,还有远处那些工棚里传来的、混杂着困惑、争执和不服气的声响。那些声音很吵,但耿直觉得,比一片死寂要好得多。
至少,有人在思考了。
哪怕思考的方向是错的,至少,他们开始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