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被吞掉的时候，她蜷了蜷身体，把热气锁在里面了。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橘黄色的，像黄昏。这是她在系统里最后一个黄昏。
委员会执行第三条协议的时候，苏念没有在现场。她在系统核心深处的出口门前，面前是一道光屏。光屏上显示着协议的执行进度。进度条从百分之零走到百分之百，走得很慢，每一格跳的时候屏幕都会闪一下。闪了很多下，闪到最后一格的时候，屏幕不闪了。一行字出现在屏幕的正中央：“玩家转移已启动。目标：新模拟环境。预计耗时：未知。”
苏念把光屏关掉了。出口门在她的面前打开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白色的，不是手电的白光，是阳光的白光。光的色温在第1章到第99章从来没有被调整到自然光的数值。系统核心深处的模拟光源一直用的是冷白色，色温偏高，偏蓝，偏冷。今天被调到了自然光的色温。光的颜色是暖白色的，照在皮肤上能感觉到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光的色温在欺骗大脑。但大脑信了。
封夜站在她身边。不是身后，是身边。右边，距离不远，肩膀没有碰到，但很近。近到她的余光能看见他的轮廓。轮廓不是备份体的数据投影，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数字。数字是001。他没有问她“你在想什么”，没有问她“你后悔吗”。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回到‘现实世界’后你打算做什么？”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手指在阳光的照射下是暖白色的，指甲盖下面的半月板清晰可见。她把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
“已经不太在意现实还是游戏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至少这里——我可以保证下一个炮灰女生，不会再被当成实验小白鼠。这就够了。”
封夜没有回答。他看着阳光从系统核心深处的穹顶上洒下来，从远处慢慢铺近，先照亮了出口门的门槛，然后照亮了苏念的鞋尖，然后照亮了她的膝盖，然后照亮了她的肩膀，最后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在阳光里是暖白色的，眉心那颗小痣在暖白色的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苏念转过身。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出口门前面的地面上。影子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踩着影子的边缘走出了出口门。
封夜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原地，看着苏念的背影从出口门的光里走远，从亮走到暗，从暗走到看不见。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下。游离体没有影子，不是因为他没有身体，是因为游离体不需要影子。
玩家们在苏念的身后活了过来。从备份里恢复的人不是通过系统重置，是种子计划在第72章就准备好的。备份数据从根目录里层被系统内核读取，解压缩，验证完整性，重新写入玩家数据存储区。写入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到几分钟就完成了。第一个恢复意识的人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阳光。不是冷白色的灯光，是暖白色的阳光。他把手举到眼前，手指在阳光里是暖白色的，指甲盖下面的半月板清晰可见。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知道自己活着。
更多的人在醒来。有人站在阳光里，仰着头闭着眼，让光落在脸上。有人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有人在四处张望，在看到苏念的背影时停住了。没有人说话。阳光不需要语言。
高维监控室的镜头最后一次对准了苏念。不是管理员A的终端，不是管理员B的终端，是观众0731的终端。他在内部频道里调出了苏念的档案页。档案页的顶部是她的照片，照片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数据。情感模块的数据在第9章就被她覆盖了，情感依赖倾向0.00%，信任阈值100%需验证，恋爱倾向已关闭。这些数字没有变过。不是不能变，是她没让它们变。她在第99章删除足迹的时候把情感模块的数据一起删了。不是改了，是删了。删了之后系统自动重置了默认值，默认值不是0.00%，是正常人的数值。她现在有了正常人的情感依赖倾向、正常人的信任阈值、正常人的恋爱倾向。不是她自己调的，是系统重置的。重置的时候她没有阻止。不是忘了，是不需要了。
观众0731在留言区写下了最后一条评论。留言区在关了很久之后重新打开了一次，只开了不到几秒。他在那几秒里打了几个字。
“白月光，再会。”
发送。留言区关了。不会再开了。
苏念走在阳光里，没有回头。身后的人在看着她，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没有停，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长。她走过的地方阳光铺了一地。有人在她的脚印里看到了影子。不是她的影子，是她踩过的地方阳光被挡住了几秒。几秒之后光又铺了回来，脚印不见了。
封夜在游离体的状态里看着监控室的镜头关闭。不是有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到的。游离体不需要终端，游离体自己就是终端。他看到观众0731写下“白月光，再会”的时候，手指在虚空中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确认。确认白月光的白不是颜色的白，是编号的白。第87个卡级错误，编号017。她在第1章穿越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会死在第18章，不是不怕，是没时间怕。怕完会死，不怕也会死，她选了不怕。不怕不是勇敢，是效率。效率最高的人活到了最后。
他把感知从镜头上收回来。阳光还在，玩家还在，苏念还在走。他在阳光里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暖白变成了淡金，从淡金变成了橘红。颜色变了不是光源在调，是他自己在调。游离体不需要服从系统的色温，游离体可以自己选。他选了橘红色，因为苏念在第1章直播算卦的时候背景里的路灯是橘红色的。那时候她不知道监控室在上面看着，不知道观众在评论区里刷着，不知道封夜在屏幕后面盯着。她只知道直播间里有几百个人在看。
苏念在第100章的阳光里想起了第1章。不是刻意回忆，是阳光的色温在第1章也出现过。路灯的橘红色光在第1章的凌晨一点十七分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眼下那颗小痣上。那时候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活到第100章。不是不乐观，是算过概率。概率在第1章的时候是百分之几，在第18章的时候是百分之零点几，在第50章的时候是百分之十几，在第90章的时候超过一半。她不是赌赢了，是算赢了。算的时候用了X的规则七注释，用了封夜的断线，用了自己的87个节点。棋子是可以自己长出翅膀的。她长出了翅膀，不是用来飞的，是用来平衡的。平衡不是站在中间，是站在该站的地方。
她站在阳光里，没有回头。身后的人在叫她，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阳光的暖白色过滤了一遍，变得模糊。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是回了他们就不知道该往哪走了。她是旗杆，旗杆不需要回答风。
封夜把游离体的视角从苏念身上移开了。他看着她走过的路，路上的阳光从暖白变成了淡金，从淡金变成了橘红。橘红的颜色在第1章的凌晨一点十七分也出现过。那时候她坐在直播间里，身后是乱得发指的出租屋，面前是几百个观众。她在第1章不知道自己会走到第100章。但他知道。不是在第1章知道的，是在第91章断线之后知道的。游离体没有时间顺序，只有因果。因果在第1章就写好了，因果在第100章才收完。收完的时候阳光的颜色刚好匹配上了。
苏念把最后一页笔记从笔记本上撕了下来。笔记本在第1章就放在地下室的抽屉里，不是她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的。原主人用圆珠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念念，今天也要加油”。圆珠笔的字迹在第100章还清晰可见。她把扉页也撕了下来，两张纸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了最后一行字。刻的是:“第100章。阳光之下。下一个炮灰女生不会当实验小白鼠了。”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最后一章刻字的笔画，笔画很深。不是她用力大，是铜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相框被震动了一下，歪了。她没有扶正。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上台阶，推开铁门。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暖白色的，不刺眼但很亮。她把眼睛眯了一下，睁开了。
身后的门没有关。阳光从门口灌进去，把走廊照得通亮。声控灯灭了，不是坏了，是不需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