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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片子哗啦响,吵赢了大专家
晒谷场上,天还没亮透,人已经挤满了。
六村代表队把卧牛溪两岸占得满满当当,有人扛着活鹅,有人推着稻草人扎的风车,还有几个壮汉抬着条涂红漆的腌猪腿,那猪腿足有半人高,油光锃亮,绑在个木头转轴上,看着像某种邪门祭品。
刘建国站在自家队伍最前头,叉着腰,嗓门扯得老高:“都看好了!这才是真本事!脂肪储能,懂不懂?猪腿晒透了油,转起来比你们那些破齿轮稳当一百倍!”
他身后那帮汉子跟着起哄,有人还特意把红漆写的标语举高——“打倒书呆子工程学”。
耿直站在裁判席边上,没往那边看。
他正蹲着给小满和小石头最后检查那台改装水车。车身全是废料拼的,轴承是旧自行车铃盖磨的,传动杆是竹片削的,连固定用的绳子都是拆了旧渔网搓的。
“记住,”耿直压低声音,“不是赢比赛,是让大伙看清什么叫‘节奏匹配’。机器跟人一样,得会喘气。”
小满点点头,手有点抖。
小石头倒是一脸兴奋,摸着水车上那串用风干猪脬做的缓冲囊:“耿叔,这玩意儿真能行?”
“试了三百多次了,”耿直拍拍他肩膀,“你说呢?”
裁判席上,县水利站的王工程师推了推眼镜,看着手里的参赛名单直皱眉:“这……少年组?胡闹嘛这不是。”
旁边坐着的苏晴笑了笑:“王工,规矩上可没写年龄限制。”
“那也不能让小孩瞎掺和啊!”王工程师摇头,“这擂台赛是检验实用技术的,不是过家家。”
正说着,刘建国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磨蹭啥呢!”他大手一挥,“我们先来!让某些人开开眼!”
几个汉子把腌猪腿抬到水边,绑好皮带,接上简易的提水装置。刘建国亲自握住摇柄,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推——
猪腿开始缓缓转动。
起初还行,油汪汪的腿肉在晨光里泛着光,带动转轴,皮带轮吱呀呀响,还真从溪里提上来一小股水。
围观人群里响起几声叫好。
刘建国得意了,手上加力:“看见没!这才是实打实的——”
话没说完,转轴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嘣”。
紧接着,整条猪腿开始剧烈晃动。绑绳松了,油渍在离心力作用下甩得到处都是,旁边一个汉子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脸猪油。
“稳住!稳住!”刘建国急吼。
可来不及了。湿度变化让晒透的猪腿开始回软,转轴失衡越来越厉害,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木头支架从中间裂开。
腌猪腿带着半截转轴,直挺挺砸进溪水里。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下游正等着接水的几个村民被泼了满身,愣了两秒,破口大骂:“刘建国!你他妈搞什么鬼!这水我们还用不用了!”
刘建国脸涨成猪肝色,冲过去想捞,可猪腿太沉,在水里浮浮沉沉,油花散开一片。
全场寂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声,接着哄笑声炸开了锅。
“脂肪储能!储到水里去了!”
“打倒书呆子工程学?我看是打倒自家猪腿吧!”
刘建国站在溪边,拳头攥得死紧,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他猛地扭头瞪向耿直那边,眼睛通红:“肯定是你们搞鬼!动了什么手脚!”
耿直没理他。
裁判席上,王工程师已经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摇头叹气。
“下一个,”苏晴平静地宣布,“卧牛村少年组。”
小满和小石头推着水车上场时,哄笑声更大了。
那车实在太寒酸——竹片拼的车架,旧铃盖做的轴承,传动杆上还绑着几个风干猪脬,皱巴巴像晒蔫的茄子。
“小孩玩意儿!”
“赶紧下去吧!”
小石头咬了咬牙,没吭声。他和小满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蹲下,开始操作。
启动拉绳轻轻一拽。
风干猪脬缓缓收缩,带动细绳,经过三级竹片杠杆放大,力量传到偏心轮上。轮子开始转动,很慢,但稳得出奇。
导管伸进溪水,一股清流被稳稳提上来,顺着竹槽流向岸边的计量桶。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过去,水车还在转,不快,但一刻没停。计量桶里的水位已经超过标准线两倍,而且水流均匀,没有半点卡顿。
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晒谷场上静得能听见溪水声。
王工程师从裁判席上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凑近看那传动结构。他盯着竹片杠杆的支点位置,又看了看偏心轮的旋转轨迹,眉头越皱越紧。
“这传动比……”他喃喃自语,“竟接近理想值……”
刘建国那边,一个汉子忍不住小声问:“建国哥,他们那猪尿泡……咋比咱猪腿好使?”
“闭嘴!”刘建国低吼,可眼睛也死死盯着水车。
又过了五分钟,少年组主动停下。
小石头抹了把汗,看向裁判席。
王工程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提水量……超标百分之二百一十三。运行稳定性……全程无波动。”他顿了顿,抬头看两个孩子,“这设计,谁教的?”
“我们自己试的,”小满小声说,“耿叔只说了原理。”
“试了多少次?”
小石头突然挺直腰板,把早就准备好的那句话喊出来:“我们不是天才!只是多试了三百次!”
声音在溪谷里回荡。
全场寂静片刻。
然后,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接着像传染一样,迅速蔓延开。起初稀稀拉拉,后来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片热烈的轰鸣。
刘建国站在人群后排,没鼓掌。
他低头盯着自己手里那本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参数和草图,可每一页都打着大大的叉。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捏得本子边角都皱了。
颁奖仪式很简单。
小石头高举那个竹篾编的奖杯时,手还在抖,但眼睛亮得吓人。
散场时,人潮慢慢退去。刘建国那队人收拾残局,把裂开的支架和泡水的猪腿残骸拖走,没人说话。
耿直正要帮小满他们拆水车,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师傅,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个旧帆布包。他蹲下身,捡起少年组水车上断裂的一截竹片轴承,看了看断口。
“应力集中,”老师傅声音沙哑,“这儿少个缓冲。”
他从包里掏出个小油壶,往断口滴了滴废机油,又摸了摸那风干猪脬做的缓冲囊:“用这个想法不错,可惜猪脬弹性会衰减,得定期换。”
耿直眼睛一亮:“老师傅贵姓?”
“姓周,退休前在县农机厂修了四十年机器。”老周师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这些年到处逛,专看乡下人怎么折腾机器。你们这水车……把报废品玩成了精密机构,有意思。”
他顿了顿,看向刘建国那边正在拖走的残骸:“可惜啊,没人教他们怎么养‘关节’。机器跟人一样,光有力气不行,得会卸力。”
耿直拱手:“周师傅要是肯留下几天,我想请您当个‘民间工艺顾问’。”
老周师傅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管饭不?”
“管饱。”
“那成。”
傍晚,晒谷场上没办庆功宴。
耿直把今天所有参赛队的人都叫来了,连刘建国那队人也默默坐在外围。他当众拆开自家那台水车模型,用竹片和橡皮筋现场搭了个简易演示架。
“看这儿,”耿直指着传动节点,“力量从这儿传到这儿,如果硬碰硬——”他用力一扳,竹片“啪”地断了。
人群里响起吸气声。
他又换了根竹片,中间绑了段橡皮筋:“可如果加个缓冲,让力慢慢传——”这次他同样用力,竹片弯曲,橡皮筋拉伸,但没断。
“就像人跑步得屈膝,”耿直说,“机器也得会‘喘气’。不是力气越大越好,是得匹配节奏。”
有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有人赶紧掏本子记。
几个孩子挤到最前面,伸手摸那些齿轮和竹片,小石头在旁边小声解释:“这儿是三级杠杆,这儿是偏心轮……”
苏晴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轻声对旁边的老周师傅说:“以前咱们怕别人抄走点子,现在倒盼着他们都来问。”
老周师傅抽着旱烟,眯眼笑:“这就对了。手艺这东西,越传越活。”
正说着,阿黄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嘴里叼着那截旧电线,尾巴摇得欢。它穿过人群,跑到中间那堆演示材料旁,突然一甩头——
电线精准落进耿直刚生的那堆小火堆里。
“嗤啦!”
火花腾起一瞬,映亮了所有人的脸。
刘建国坐在最外围的阴影里,盯着那火光看了很久。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起身,走到少年组堆放废弃材料的地方,蹲下身。
他从那堆竹片和橡皮筋里,捡起一截用过的、已经失去弹性的橡皮筋。
捏在手里看了会儿,塞进了工具包最里层。
远处,耿直正帮老周师傅安排住处。苏晴在清点今天各队留下的联系方式。小满和小石头在收拾水车,俩孩子还在兴奋地讨论明天要再试什么改进。
溪水哗哗流着。
晒谷场上,那堆小火渐渐熄了,只剩几点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
像谁心里刚被点燃的、还不太确定能不能烧起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