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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上那本“新书”还没翻几页,风就变了方向。
阿凯那条短视频是半夜发的。镜头里,小莲那台鱿鱼须水车在溪边咕噜咕噜转着,旁边配了行字:“卧牛村最新发明——用海鲜干发电的永动机(不是)”。他本意是开个玩笑,发完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手机炸了。
“十万播放了!”阿凯端着碗稀饭冲进能源管理中心时,耿直正蹲在地上修那台总跳闸的喂鸡机,“耿哥你看!评论区疯了!”
耿直头都没抬:“又是说咱们搞封建迷信的?”
“不是!这回全是问能不能来参观的!”阿凯把手机递过去,“还有这个——‘我爸看了三遍,说想回老家种地了’。”
锉刀在齿轮上停住了。
耿直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久到阿凯以为他手机死机了。最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缓缓转动的风车,忽然问:“阿凯,你说……要是让外面的人都知道,这儿有一帮人肯试错、敢动手,能不能引来点真家伙?”
“真家伙?”
“真想来干点事的人。”耿直转身,眼睛里有种阿凯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来看猴戏的。”
当天晚上,晒谷场的灯亮到后半夜。
耿直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大圈:“开场,稻草人跳舞——小满,你那套《最炫民族风》的机械臂程序改好了没?”
“改好了!”小满蹲在稻草人旁边,“但我爸说这音乐太土……”
“要的就是土。”耿直在圈里写了个“1”,“土才真。接下来,喂鸡机定时投食——小石头,你那个用自行车铃铛触发的装置呢?”
“这儿呢!”小石头举起个铁皮盒子,里面叮铃哐啷响,“一摇铃,饲料槽就开!保证百鸡齐蹦!”
耿直点点头,在“1”后面画了个箭头:“然后风选台启动,稻谷扬起来——阿凯,你找好拍摄角度,要那种金浪翻涌的效果。最后压轴……”他在箭头末端重重一点,“咸鱼水车打出灯光水流字幕:‘欢迎来看卧牛村’。”
“这能行吗?”苏晴刚从镇上开会回来,手里还拿着文件,“会不会太……张扬了?”
“就是要张扬。”耿直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他们不是想看奇迹吗?咱就给他们看活的。”
阿凯兴奋得手舞足蹈,当场就在村民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明早晒谷场排练‘发明之夜’,都来捧场啊!”
他没想到,这条消息像颗石子,砸进了一潭深水里。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晒谷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不是来看排练的。
刘婶带着七八个老人,整整齐齐坐在场地中央。每人膝盖上都摊着一本老族谱——纸页黄得发脆,边角都用蓝布仔细包着。刘婶手里那本最厚,封面上“卧牛村耿氏族谱”六个字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清。
耿老三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闸刀,脸沉得像要下雨。
“祖坟都埋在这山沟里,”刘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可不是给你们演猴戏给外头看的。”
苏晴赶到时,场面已经僵住了。她看看耿直,又看看老人们,深吸一口气:“刘婶,直播能带来关注,对村里发展有好处……”
“什么好处?”耿老三突然开口,闸刀在手里转了半圈,“抛头露面,把村里那点家底全抖搂出去?等外头人看够了笑话,拍拍屁股走了,咱们还得在这儿过日子!”他盯着耿直,“你那些机器,转得再花哨,能把村魂转回来吗?”
“村魂是什么?”耿直问。
“是规矩!”刘婶猛地合上族谱,“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是知道祖宗留下的地,不是戏台子!”
晒谷场上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风车叶片的声音。
耿直没说话。他走到稻草人旁边,蹲下身,开始拆那套机械臂。齿轮、连杆、电机——一件件拆下来,整整齐齐摆在地上。最后只剩下个光秃秃的稻草架子。
“您说得对。”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草屑,“这不是戏台子。”
刘婶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但晒谷场是什么?”耿直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是打谷的地方,是晒粮的地方,是孩子们追着跑、老人坐着聊天的的地方——是活着的地方。”他转身从阿凯包里掏出个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清晨的鸡鸣先响起来,然后是溪水潺潺,接着是孩子们脆生生的读书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最后混进了风车转动的吱呀声,混进了稻谷在风选台里翻滚的沙沙声。
录音放完了。
耿直看着刘婶:“您听听,这才是咱们的声音。可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以为农村就是穷,就是土,就是等着被帮扶。”他顿了顿,“我们得先让他们听见,才可能看见咱们到底在干什么。”
刘婶的嘴唇动了动。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族谱,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其他老人跟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离开。
耿老三没动。他盯着耿直看了半晌,突然把闸刀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响。“随你们折腾。”他丢下这句话,也走了。
晒谷场上只剩下耿直他们几个。
小满小声问:“还排吗?”
“排。”耿直弯腰捡起闸刀,掂了掂,“不过得改改。”
那天晚上,能源管理中心的灯又亮了一夜。耿直带着小满和小石头,把所有设备的控制逻辑全改了——稻草人的机械臂用自行车铃铛触发,喂鸡机用拉绳控制,风选台的手摇柄加了个延长杆,连咸鱼水车的灯光字幕都改成了手动翻牌式。
“咱不用高科技证明自己高级,”耿直一边拧螺丝一边说,“就用最土的办法,干最疯的事。”
凌晨三点,门被轻轻推开了。
阿黄溜达进来,嘴里叼着半截红布条——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但边缘绣的鸳鸯还能看清。它走到操作台前,后腿一蹬立起来,把布条轻轻放在那套手动遥控系统上。
小满拿起布条:“这是……”
“刘婶嫁妆箱里的压箱布。”苏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声音很轻,“她结婚那年,她娘亲手绣的。”
没人说话。只有阿黄趴回地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透。
耿直带着人在旧堰坝上调试水流灯阵——那是用几十个防水手电筒改的,绑在竹排上顺着水流漂,灯光透过水波能映出字来。正忙着,远处突然传来锣声。
“哐——哐——哐——”
十几支火把从村口蜿蜒而来。打头的是耿老三,身后跟着刘婶和那些老人,每人手里都举着火把,火光在晨雾里一跳一跳的。
阿凯下意识护住摄像机:“他们要拆设备?”
耿直没动。他看着那队人走到堰坝边,看着耿老三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是最便宜的高粱酒,塑料瓶装的。
“既然非搞不可,”耿老三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那按老规矩——先祭渠神。”
他拧开瓶盖,把酒缓缓洒进溪水里。清冽的酒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接着,刘婶从篮子里取出一盏纸灯笼——用竹篾扎的,糊着白纸,里面点了根小蜡烛。
灯笼放进水里,顺着水流慢慢漂下去。
火光在纸罩里轻轻摇曳,照亮了溪水,照亮了岸边新搭的摄像支架,照亮了竹排上那些等待启动的手电筒。所有人都静静看着,只有水声潺潺,只有灯笼顺流而下。
最后,灯笼漂过堰坝,消失在转弯处。
耿老三转过身,看向耿直。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机器归你管,”他说,“但人心……别忘了根。”
他带着人走了。火把的光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堰坝上安静下来。耿直走到操作台前——那上面还放着刘婶那半截红布条。他伸手握住手动启动杆,刚要用力,忽然感觉裤腿被扯了扯。
低头一看,阿黄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操作台下面。它嘴里还衔着那截烧焦的旧电线,尾巴轻轻一扫——
“咔嗒。”
启动杆被推了上去。
竹排顺水而下,手电筒一盏接一盏亮起。灯光透过水流,在溪面上映出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字:
“欢·迎·来·看·卧·牛·村”。
远处,第一缕晨光照亮了风车的叶片。
晒谷场上,稻草人静静站着,手臂上挂着的自行车铃铛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铃声,像在等着谁来摇响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