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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上那声稚嫩的“卧牛村——不吹牛!”还在夜风里飘着,阿凯已经扛着相机冲到了灯光最亮的地方。
“各部门注意!”他对着对讲机喊,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劈,“七点整准时开机!苏晴姐,总控杆准备好了吗?”
苏晴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手里握着一根用旧水管改造的控制杆。她深吸一口气,朝阿凯比了个OK的手势。
晚上七点整。
哨声尖锐地划破夜空。
跳舞稻草人身上的旧马达嗡嗡启动,生锈的关节“嘎吱”一声,笨拙却有力地扭动起来。《最炫民族风》的旋律从一台老式录音机里炸开,晒谷场周围几十盏临时拉起的灯泡同时亮起。
直播画面里,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活的!!”
“这不是AI!关节真的在动!”
“妈呀这稻草人比我奶奶广场舞还带劲!”
紧接着,喂鸡机的电铃“叮铃铃”响起。上百只鸡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精准地踩上晒谷场边缘那排踏板。踏板连着简易的弹簧装置,每踩一下,旁边的食槽就弹出一小撮玉米粒。
鸡群蹦跳着啄食,翅膀扑腾,在灯光下形成一片混乱却又有节奏的“群舞”。
小满举着一块小黑板冲进画面,上面用粉笔写着:“网友投票选下一个项目——风选台!倒计时三、二、一!”
镜头转向另一边。大山哥站在风选机旁,双手握住拉绳,脸上憋着一股劲儿。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他猛力一拉!
金色稻谷从漏斗倾泻而下,被风车叶片卷起的气流托向空中。灯光打在飞扬的谷粒上,整片晒谷场仿佛下起了一场金色的雨。
弹幕彻底疯了:
“星河!这是星河!”
“截图了!当壁纸!”
“这村子到底藏了多少神仙?”
阿凯蹲在鸡群边缘,镜头紧紧追着那些蹦跳的鸡爪。他想拍个特写——鸡爪踩踏板的瞬间,弹簧压缩又弹起,玉米粒精准弹出。
这个角度太绝了。
他一点点往前挪,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耳机上那根长长的麦克风杆,在鸡群眼里像极了某种新型的、会晃动的“加料装置”。
大红——那只全村最壮、最凶、曾经追着野猪啄的公鸡——第一个发现了目标。
它歪着头,鸡眼盯着那根晃来晃去的金属杆。杆子顶端的海绵防风罩,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类似虫子的暗红色。
大红翅膀一振,扑了上去。
“咚!”
阿凯只觉得脑袋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耳机里传来刺耳的摩擦声。他还没反应过来,另外三四只壮鸡也跟着扑了上来。
“我靠!什么情况——”
镜头剧烈晃动。直播画面里,观众只看到一片混乱的羽毛、疯狂的鸡喙,以及阿凯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我的耳机!它们认真的!!”阿凯的惨叫混着鸡叫声传进麦克风。
他试图护住设备,但鸡群已经彻底把这当成了新型喂食游戏。大红一口啄在镜头保护罩上,“咔”一声脆响。
平台服务器瞬间卡顿了。
后台数据曲线像疯了一样往上窜。
小薇在县城的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手都在抖:“完蛋了……事故直播……这下全完了……”
可她再一看评论区——
“鸡哥C位出道!!”
“建议成立鸡类艺术团!我投大红当团长!”
“哈哈哈哈导演被员工殴打现场!”
“求鸡的心理阴影面积——不,求导演的心理阴影面积!”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一条企业认证账号的留言跳出来:“‘丰收农机’愿出资十万,定制‘防啄主播专用防护装备’,请联系我们。”
而最惊人的,是那个熟悉的ID。
“铁皮哥”打赏了一万元。
附言只有一句话:“给今天每只上岗的鸡发奖金。”
晒谷场上,几个村民好不容易把鸡群轰开。阿凯瘫坐在地上,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沾着鸡口水。他摘下被啄变形的耳机,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评论和打赏记录,哭笑不得。
“我他妈……”他抹了把脸,“成了全村唯一被员工殴打的导演。”
直播在混乱中结束。
但真正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三小时后,电商平台上突然冒出一个链接:“同款跳舞稻草人DIY套件,含耿工亲笔说明书,限量199元!”
耿直正蹲在院子里修被鸡啄坏的麦克风,苏晴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我根本没授权。”他盯着那个商品详情页——连底座上他随手刻的“卧牛村试作03号”几个字,都被原封不动仿制上去了。
苏晴脸色铁青:“我马上联系律师,这是侵权——”
“等等。”耿直放下手里的螺丝刀。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预售数据——已经卖出去三百多套了。评论区里,有人问“真的能动吗”,有人回复“买来给孩子做手工”,还有人晒出自己以前仿制咸鱼水车的照片。
“你看这个。”耿直点开一个用户主页。
那是个在广东打工的父亲,主页里全是转发留守儿童相关的新闻。最新一条动态写着:“儿子说科学课要做发明,我啥也不懂。看到这个套件,想买回去陪他一起拼。”
苏晴沉默了。
深夜十一点,耿直打开阿凯的相机,录了一段很短的视频。
背景是晒谷场还没拆的灯架,他穿着那件沾了机油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跳舞稻草人的核心零件——其实就是个旧马达加几个齿轮。
“大家好,我是耿直。”他对着镜头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跟邻居聊天,“看到网上有人在卖稻草人套件,还说是我的说明书……其实我根本没写过什么说明书。”
“但我想说,欢迎大家做。真的。”他举起那个零件,“这东西没什么神秘的,马达是旧电风扇上拆的,齿轮是废钟表里的,关节用的是自行车链条。你们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真正的魔法不在零件,而在愿意动手的心。”
视频最后,他对着镜头笑了笑:“图纸我明天会公开贴在论坛里。谁改进了,记得署上自己的名字——这才是发明该有的样子。”
视频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转发破万。
凌晨一点,晒谷场的灯终于全灭了。
苏晴拿着本子清点战果:直播观看人次破百万,媒体报道十几篇,三家农业科技公司发来合作意向书,县里刚打来电话,承诺拨款修游客中心。
但她发现耿直没在听。
他蹲在晒谷场边缘,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侧脸。屏幕上是一条很长的私信,来自一个叫“老陈”的用户。
“耿工,我是深圳工地电工,干了二十年。今晚看了你修继电器那段——就是你用绣花针挑开触点,用砂纸打磨的那段。我坐工棚里看了三遍。”
“我儿子今年初三,老师说他不爱学习。可我每次打电话,他都说想跟我学修东西。我说修东西没出息,得读书。”
“看了你的直播,我他妈……我明年合同到期就回老家。不打工了,回去教儿子做机器人。就用废品做,像你那样。”
耿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苏晴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耿直收起手机,站起来。夜风吹过晒谷场,带着稻谷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村舍的灯火稀稀拉拉亮着,大部分人家早就睡了。
“苏晴。”他忽然说。
“嗯?”
“咱们以前想着怎么让村子活下去。”耿直望着那些灯火,“现在得想想——怎么让更多人敢回来。”
苏晴怔了怔。
就在这时,阿黄不知从哪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张纸。它跑到耿直脚边,把纸轻轻放下,然后仰起头,“汪”地叫了一声。
耿直捡起那张纸。
是张打印的直播回放截图。画面上,阿黄正叼着一根电线,在晒谷场边缘巡逻,背影威风凛凛。不知道哪个网友给配了行字:“荣誉护车犬,今夜也在认真值班。”
阿黄用鼻子拱了拱耿直的裤腿,又“汪”了一声。
尾巴摇得欢快。
仿佛在说:下一个节目,该我主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