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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叼来的那张截图,在耿直手里捏出了褶皱。
“荣誉护车犬……”他低声念着网友配的字,嘴角扯了扯,却笑不出来。苏晴那句话还在耳边转——“怎么让更多人敢回来”。
第二天一早,回音就来了。
不是人,是车。七八辆贴着各种饲料、器械广告的面包车,挤在村口那条土路上,喇叭按得震天响。赵二柱第一个冲进耿直家院子,脸涨得通红:“耿工!我订三台!就那喂鸡机!钱我都带来了!”
他身后跟着隔壁晒辣椒的王嬢嬢,手里攥着个布包:“我也要一台!辣椒不晒了,我改做饲料仓,尺寸我都量好了!”
耿直还没反应过来,阿凯举着手机跑进来,屏幕上是后台私信爆炸的界面:“耿哥!全是问喂鸡机怎么买的!有经销商说要代理!报价都发过来了!”
苏晴从村委会赶过来,看着院子里越聚越多的人,眉头渐渐拧紧。她拉过耿直,压低声音:“不对劲。太热了。”
耿直点点头。他走到赵二柱面前,没接那沓钱:“二柱哥,你家就三十来只鸡,要三台干什么?”
“我、我帮亲戚订的!”赵二柱眼神躲闪,“他们都说好使,按个按钮就行,人都不用进鸡舍!”
“人不用进鸡舍?”耿直重复了一遍。
“对啊!多省事!”王嬢嬢接话,“我家那口子,以后喂鸡再不用沾手,坐屋里看屏幕就行!”
院子里闹哄哄的,人人脸上都泛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耿直心里那点不对劲,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块冰。
下午,这块冰被小满砸穿了。
小姑娘眼睛红得像兔子,趁耿直在工棚里调校风选机轴承,悄悄塞过来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是蜡笔画。画得歪歪扭扭,但意思狠——一台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机器,伸出铁钳子一样的手,掐住一个小人的脖子。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爸爸只看红灯闪,不陪我写作业。”
“小虎画的。”小满声音很低,带着哭腔,“他昨天在教室,写着写着就哭了。说他爸装了喂鸡机以后,整天蹲在鸡舍里,盯着那个数据屏,连饭都端到鸡舍吃。小虎去叫他,他爸就吼他,说‘别碰机器,你看不懂’。”
耿直盯着画上那根代表电线的、粗黑扭曲的线。它从机器背后伸出来,像条蛇,缠住了那个小人。
“小虎爸……以前不是这样。”小满吸了吸鼻子,“以前他喂鸡,小虎就在旁边捡蛋,还能说说话。”
工棚里只有轴承转动时细微的“滋滋”声。远处,村口那些面包车的喇叭,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催。
坏消息来得比暴雨还快。
傍晚,阿凯冲进工棚,手机差点砸地上:“耿哥!出事了!李家湾!有人用咱们的喂鸡机,把鸡喂死了!三百多只!”
新闻截图弹出来,标题刺眼:“网红喂鸡机变‘杀鸡机’!农户血本无归!”底下配着图片,一地僵硬的鸡尸,旁边是那台眼熟的、漆成蓝色的喂食机。
“那家人为了省事,”阿凯声音发颤,“把喂食频率调到每小时一次。鸡一直吃,一直吃……撑死的。”
耿直闭上眼。耳边嗡嗡响。
还没完。第二天,县电视台的暗访视频流出来了。镜头偷拍下卧牛村几户人家:男人蹲在控制箱前打盹,女人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孩子扒着门框,眼巴巴望着鸡舍方向。配文像刀子:“机械解放了手脚,也困住了人心。当农民只剩下按按钮,勤劳还有什么意义?”
舆论一夜反转。之前夸“乡村智慧”的媒体,开始齐刷刷批判“鼓励懒惰”“腐蚀奋斗精神”。阿凯删光了所有推广视频,蹲在墙角,抱着头:“我们是不是……真搞错了?”
第三天,张主任来了。
晒谷场上,风车还在转,水车还在响。张主任背着手,站在那片热闹的机械中间,脸色却沉得像铁。他身后跟着几个镇干部,还有扛摄像机的记者。
“耿直同志。”张主任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瞬间安静,“我来调研。我就问一个问题:你们让农民按个按钮就能收蛋,那还要勤劳节俭干什么?”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扫过那些刚刚还兴奋的脸:“我十年前支教的那个村,就是从一台洗衣机开始。年轻人再也不愿挑水劈柴,觉得那是落后,是丢人。结果呢?整村垮了!年轻人跑光了,地荒了,老人守着空房子等死!”
他猛地指向那台蓝色的喂鸡机:“这些花活,到底是帮人,还是害人?”
没人敢吭声。赵二柱低下头。王嬢嬢往后缩了缩。连一向最支持耿直的巧姑,也轻声嘀咕了一句:“我家老头子……现在连鸡毛都不捡了,说机器会扫。”
耿直站在人群前面,没反驳。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默默记下张主任说的每一句话,记下每一个村民躲闪的眼神。
那天晚上,暴雨砸了下来。
耿直没睡。工棚里摊开一桌子的用户反馈表、维修记录、还有阿凯从网上扒下来的评论截图。台灯昏黄,照着他熬红的眼睛。
他一份份翻。李家湾那户,男人常年在外打工,女人带俩孩子,喂鸡是她最重的活。隔壁村那家,老人瘫痪在床,儿子装机器是想省出时间照顾。还有小虎家……父亲在镇上工地干活,一个月回不来几次,装了机器后,好像找到了某种“掌控感”,却把身边活生生的儿子忘了。
规律浮了出来。
出问题的,不是机器。是那些早就空了的地方——长期缺人说话的家,少了肢体接触的亲人,没有协作、只剩孤零零“完成任务”的生活。机器没偷懒,它只是太听话了,听话到放大了原本就存在的空洞。
耿直盯着桌上那台拆开的主控板。线路密如蛛网,绿灯规律地闪烁,冰冷,精确,不知疲倦。
他忽然抓起烙铁。
雨声中,工棚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村委会门口贴出一张新告示,墨迹还没干:
“试用‘亲情唤醒版’喂鸡机——每天必须手动补料一次,否则系统锁死。”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耿直那手有点歪斜的字体:“机器开工,人也得开工。”
第一台测试机,装在了小虎家。
鸡舍门口围满了人。小虎爸搓着手,有点局促。小虎躲在他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却盯着耿直手里那台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蓝色机器。
“改了个程序。”耿直指着侧面新加的一个手动曲柄,“每天喂食前,得先转这个,加一把玉米粒。不加,机器不启动。”
小虎爸愣了:“那……那还省什么事?”
“省你蹲在屏幕前发呆的功夫。”耿直把曲柄塞他手里,“省出来的时间,”他看向小虎,“该干嘛干嘛。”
机器装好。耿直调试摄像头——那是从一个旧手机上拆下来的。镜头对准曲柄位置。
“转吧。”
小虎爸犹豫了一下,握住曲柄,转动。玉米粒哗啦啦落进料槽。几乎同时,摄像头“咔嚓”一声,拍下了父子俩同框的画面——父亲弯着腰转曲柄,儿子从妈妈身后探出头,好奇地望着。
照片自动上传到村级云盘,生成一条记录:“第1天,亲情补料完成。”
机器绿灯亮起,喂食程序启动。但紧接着,一个温和的电子音从旧手机喇叭里传出来,是耿直昨晚录的:
“今日任务完成。爸爸可奖励——五分钟游戏时间。”
小虎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天晚饭后,小虎爸破天荒没往鸡舍跑。他坐在堂屋那张旧方桌旁,挠着头,看着小虎摊开的数学作业本。
“这题……是不是该这么列式子?”
小虎凑过去,手指点着本子,小声解释。昏黄的灯泡下,两颗脑袋靠得很近。
鸡舍里,新机器规律地运转着。阿黄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趴在墙角,嘴里依旧叼着那截旧电线。尾巴轻轻搭在机器的启动杆旁边,像在守着什么。
月光从瓦缝漏进来,照在墙上。那里贴着一张被风吹起的直播截图,是上次爆火的那张——大红啄镜头的画面。不知谁,用粉笔在图片空白处,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别忘了,咱也是有体温的零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