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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那告示贴出去还没到晌午,村委会门口就围得水泄不通。
“啥玩意儿?‘懒人认证’?”赵二柱挤在最前面,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念,“凡被家人投诉‘只看机器不看人’者,均可申报……嘿!这不就是说我吗!”
旁边王婶子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还有脸说!上回让你喂鸡,你倒好,蹲机器旁边看了一下午,鸡饿得直叫唤!”
人群哄笑起来。
告示底下那排奖项名称更是离谱:“最敬业懒汉奖”“最佳甩手掌柜进步奖”“年度模范甩锅王”。有人笑得直不起腰,也有人皱起眉头。
“这不成心埋汰人吗?”李老栓叼着烟杆,“咱村好不容易有点名声,咋还自己往脸上抹黑?”
正议论着,苏晴从村委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这不是埋汰人。”苏晴声音清亮,“这是给那些想改、又不知道怎么改的人,一个台阶下。咱们村这些机器,本意是省下力气去干更有意思的事,不是让人彻底当甩手掌柜。现在县里表扬咱们‘科技与人文融合’,咱们就得拿出个样子来!”
“那这奖……真发?”有人问。
“发!”耿直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根草茎,“不过不发钱。”
“不发钱发啥?”
“发证。”耿直咧嘴一笑,“铁皮打的勋章,正面刻‘懒人证’,背面有字——‘经核查,此人仍保有人类基本温情’。”
人群又炸了锅。
“这算哪门子奖啊!”
“就是,寒碜人呢!”
“别急啊。”耿直把草茎叼嘴里,“凭这个证,能在村集体项目里优先租半自动设备。但有个条件——每月得交一次家庭协作记录,照片、视频都行,得证明你没把省下来的时间全浪费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眼睛亮了。
赵二柱搓着手:“那……咋报名?”
“简单。”苏晴接过话,“拍段视频,展示你怎么从‘彻底躺平’变成‘有限偷懒’。交到村委会,评审组会看。”
“评审组谁啊?”
巧姑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拿着个自制的硬壳本子,封面上用彩笔写着三个大字:评分表。
“我当主评委。”她笑眯眯地说,“评分标准三条:一看是否真心悔改,二看媳妇脸色好坏,三听娃儿愿不愿喊爸。”
这下连最严肃的老人都憋不住笑了。
消息传得飞快。下午还没过,就有七八个人偷偷摸摸来交视频。到了第二天,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二十,连隔壁村都有人托关系来问:“咱能参评不?我姐夫他……”
张主任的电话是第三天早上打来的。
“耿直啊,”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无奈,“你们这‘懒人认证’,到底是闹着玩,还是认真的?”
“张主任,您说呢?”耿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晒谷场上正在布置的颁奖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看了你们发的评选规则。”张主任说,“优先租赁设备,但必须提交家庭记录……这招有点意思。不过,‘懒人证’这个名字,是不是太……”
“太直白了?”耿直笑了,“张主任,您不是常说‘幸福来自汗水,不是开关’吗?咱们这证,就是给那些已经忘了怎么流汗的人,提个醒。不过不是用骂的,是用笑的。”
张主任又沉默了一会儿。
“……评审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我来看看。”
挂掉电话,耿直转头看向苏晴。苏晴正在整理报名材料,头也不抬:“张主任要来?”
“嗯。”
“怕他掀桌子?”
“不至于。”耿直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倒是觉得,他可能比谁都懂咱们想干什么。”
***
颁奖那天,晒谷场上挤满了人。连外村来看热闹的都有,乌泱泱一片。
巧姑坐在评委席正中,面前摆着那个硬壳本子,旁边还放了个小木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看着像小孩玩具。
第一个上台的是赵二柱。
他交的视频是媳妇偷偷拍的:画面里,他蹲在喂鸡机旁边,眼睛盯着数据屏,嘴里念叨着“效率又提升了0.3%”。媳妇在画外音里叹气:“饭都凉了。”接着是第二段,他端着饭碗蹲在机器旁吃,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第三段,他终于转过身,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考了满分的卷子。他愣了几秒,然后放下碗,走过去揉了揉儿子的头。
视频结束,台下静悄悄的。
巧姑拿起木槌,轻轻敲了敲桌子:“二柱家的,你来说说,他最近改了吗?”
二柱媳妇站起来,脸有点红:“改……改了点儿。现在知道陪孩子写作业了,虽然还是老惦记他那机器……”
“孩子呢?”巧姑看向躲在妈妈身后的小男孩,“愿意喊爸不?”
小男孩怯生生地点头。
巧姑在本子上划了道勾:“通过。”
赵二柱长舒一口气,接过那枚铁皮勋章时,手都在抖。
一个接一个,有人通过,也有人被巧姑一句“回去再练练”给打发下台。评审标准简单得近乎粗暴,可偏偏谁都服气——媳妇的脸色、孩子的眼神,这些做不了假。
轮到小虎爸时,台下忽然安静了许多。
他交的不是视频,是段Vlog。画面晃得厉害,一看就是自己拿着手机拍的。第一段是深夜,他蹲在鸡舍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里念叨着数据。第二段是清晨,他还在那儿,眼睛通红。第三段,画面一转,是儿子小虎坐在桌前拼乐高,拼了半天缺了块零件,急得快哭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块备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
“爸,你怎么有这个?”小虎问。
“就……备着。”他声音有点哑。
接着是第四段、第五段……陪儿子钓鱼、教儿子骑自行车、一起在院子里种向日葵。最后一段,父子俩坐在向日葵旁边,小虎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对着镜头,声音很轻:“以前觉得省下来的时间是自由,现在才知道,省出来的时间要是不用在人身上,那就是浪费。”
视频结束,台下静了几秒,然后掌声炸开。
巧姑擦了擦眼角,敲了下木槌:“进步最快懒汉奖,就他了。”
小虎爸上台时,腿都是软的。接过勋章,他盯着背面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忽然哽咽道:“这证……我得挂床头。”
台下又笑又鼓掌。
颁奖快结束时,耿直走上台。他没拿话筒,就站在那儿,等掌声渐渐平息。
“奖发完了,说点正经事。”他开口,“从今天起,咱们村每卖出一套喂鸡机,提取五十块钱,纳入‘反向监督基金’。”
台下嗡嗡议论起来。
“这钱干什么用?”耿直自问自答,“第一,资助留守儿童心理辅导。第二,组织家庭协作日活动。第三——”他顿了顿,“资助那些想改、但暂时没条件改的家庭,给他们请‘监督员’,陪他们一起练怎么当爹、当丈夫、当儿子。”
他朝旁边招招手,苏晴抱着一卷图纸上台,哗啦一声展开。
“第三代机型设计图。”耿直指着图纸,“外观故意做得笨重些,操作步骤增加两步。核心标语换成这个——”
图纸最下方,一行手写的大字:慢一点,才有空看看身边人。
台下静得能听见风声。
这时,张主任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没说话,径直走上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翻开文件夹,取出里面厚厚一沓报告——纸张边缘已经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他看了一眼耿直,又看了一眼台下,然后双手握住报告两侧,缓缓地、用力地,把报告撕成了两半。
碎片被投进台上临时准备的捐款箱里。
“技术无罪。”张主任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贵在引导。你们这次……”他顿了顿,看向台下那些握着勋章的人,“教会了我什么叫‘有温度的懒’。”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持续了很久。
庆功宴没办。天黑之后,晒谷场上亮起十几盏临时拉的电灯。几十户人家带着孩子来了,围着村委会发放的半自动喂鸡机组装体验包,一家一摊,一边拧螺丝一边说笑。
巧姑带头唱起了山歌,调子是她新编的,歌词里夹着操作口令。唱着唱着,大家都跟着哼起来。
月光很好。阿黄在人群里穿梭,嘴里叼着那枚刚颁出去的“懒人证”勋章——不知道谁给它挂脖子上的。它走得很慢,昂着头,像在执行什么庄严使命。
耿直站在风车旁,望着这片灯火通明的晒谷场。苏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累了吧?”她问。
“还行。”耿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就是没想到,真能搞起来。”
“你贴告示的时候,我也觉得悬。”苏晴笑了笑,“可现在看……好像大家等的就是这个。一个能笑着承认自己错了,然后笑着改的机会。”
耿直没说话,看着远处。一家三口正蹲在地上研究齿轮该怎么装,孩子急得直挠头,爸爸笑着比划,妈妈在旁边拍照。
“咱们一直怕被人说是笑话。”耿直忽然说。
“嗯?”
“可有时候,笑一笑,反而能把最重的事扛起来。”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熟悉的铃声——不是命令,也不是警报,是《最炫民族风》的前奏,从村委会的旧广播喇叭里轻轻飘出来,在夜风里打着旋儿。
晒谷场上,有人跟着哼,有人跟着扭。阿黄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继续它的巡游,尾巴在月光下慢悠悠地晃。
那枚铁皮勋章在它脖子下面,随着步伐,一下一下,闪着暗淡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