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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上锣鼓敲得震天响的时候,耿直正蹲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拧最后一颗螺丝。
台下黑压压围了五十多户人,有抱着孩子的,有拎着板凳的,都仰头看着那台新改造的“半自动喂食器”。机器外壳刷了层亮蓝色漆,在晨光里晃眼得很。
耿直拧完螺丝,直起身,耳朵里还嗡嗡响着昨夜那几句话——不知谁塞进他门缝的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谢谢你没让我们变成更好的机器。”
他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信折好,塞进了工作台的抽屉里。
“耿工,能开始了吗?”底下有人喊。
耿直刚要点头,人群后面忽然一阵骚动。张主任拨开人群走进来,脸色铁青,袖口别着枚褪了色的支教纪念章,金属边缘磨得发白。
“耿直同志。”张主任站定,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了,“县里领导昨晚看到个视频。”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一条短视频正在循环播放:画面里是卧牛村的鸡舍,全自动喂鸡机正在运转,旁白是个夸张的男声:“看看!这就是科技养懒汉!爹妈半个月不进鸡舍,全靠机器喂鸡!”
评论区密密麻麻,全是骂声。
“这……”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咱村吗?”
“谁拍的啊?”
“还能有谁,肯定是外头来拍素材的……”
张主任收起手机,看向耿直:“领导批示了,要我们给个说法。”
耿直没说话。他跳下高台,走到旁边那台老式全自动喂鸡机前——那是第一批推广的机型,外壳已经有些锈迹了。
“演示照常。”他说着,按下启动键。
机器嗡嗡响了两声,饲料槽的闸门缓缓打开——然后卡住了。
饲料堵在通道口,簌簌往下漏了一点,就再也不动了。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耿直转身,从工具包里掏出螺丝刀,三两下拆开机器外壳。内部结构暴露在阳光下,计时齿轮锈得发红,轴承上沾满了结块的饲料渣。
“这玩意儿。”耿直用螺丝刀敲了敲齿轮,“没有反馈机制。你设定好时间,它就傻吃傻喂,堵了也不知道,坏了也不吭声。”
他招手让苏晴把投影仪搬过来。白布支起来,后台数据投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操作日志里,某用户连续七天显示“零手动干预”,系统弹出过三次提醒弹窗,全被同一个账号点击了“忽略”。
“机器再聪明,”耿直关掉投影,“也管不了人心偷懒。”
他走回新机器前,按下重启键。饲料槽上方的指示灯亮起红色。
“新一代机型,改了规矩。”耿直从旁边拎起个木瓢,舀了半瓢定制混合料——那是玉米、豆粕和野菜碎拌成的,“每天清晨,至少得有一个家里人,亲手倒这么一瓢料进去。”
他把料倒进投料口。
机器“嘀”了一声,指示灯转绿。饲料槽闸门顺畅打开,混合料均匀洒进食槽。
“倒完这瓢料,”耿直说,“它才解锁全天运行权限。”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那……那要是忘了倒呢?”
“忘了就饿着。”耿直说得干脆,“鸡饿一天不会死,人忘一天能长记性。”
镜头扫过人群。小虎的父亲站在后排,低着头搓手。昨晚孩子哭着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打转:“你连饭都不跟我一起吃了……”今天天没亮,他就爬起来,第一次主动去拌了料。
“耿工!”前排一个中年汉子举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视频,“那你当初为啥造全自动的?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这话问得尖锐,全场都看向耿直。
耿直没反驳。他转身朝巧姑招招手。
巧姑早就等着了,怀里抱着卷红纸。她小跑上台,把红纸展开——是三张山歌口令贴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白:
“喂鸡也要唱情歌,一家和气产量高”
“手不动,心就冷,机器也不认咱老本”
“早起一瓢料,日子步步高”
“贴机器面板上。”耿直说。
巧姑麻利地贴好,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开口就唱——
调子跑得离谱,词也颠三倒四,但嗓门亮,带着股山野的泼辣劲儿。台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笑。
笑声里,耿直悄悄按了下遥控器。
新机器顶部的喇叭忽然响了。
先是一个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爸爸加油!今天也要好好喂鸡哦!”
人群里,一个汉子猛地抬头。
接着是个男孩的声音,有点害羞:“妈妈今天香香的……我喜欢妈妈拌的料……”
后排有个妇女捂住嘴,眼圈瞬间红了。
这些声音都是“亲情打卡”系统前期收集的——当时耿直让每家录一句鼓励的话,说是“语音彩蛋”,谁也不知道他会用在这儿。
一台台机器轮流播放,孩子的、老人的、夫妻之间的……晒谷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零零碎碎的家常话,在晨风里飘。
张主任一直沉默地看着。
等所有声音播完,他走到那台老式机型前,蹲下身,握住生锈的手摇曲柄。
使足力气,转了三四圈,齿轮才“嘎吱”一声咬合。
“十年前。”张主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我在大山里支教。后来村里装了省力水泵,从此没人愿意挑水练体魄。再后来……连山路都走不动了。”
他看向耿直:“我不是反对技术。我是怕你们丢了筋骨。”
耿直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他说,“不做‘解放双手’的机器。做‘唤醒身体’的开关。”
他打开手机,调出后台页面,投回白布上。一个进度条显示着:“共担责任书”电子签署进度——87%。
“全村87%的用户已经自愿签约。”耿直说,“承诺只有一条:机器开工,人也开工。”
张主任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支笔,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撕下那页纸,递给耿直。
“试点可以继续。”他说,“但县里要求,办一场公开承诺仪式。要正式,要全村都在场。”
耿直接过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九点,祠堂前。
“好。”他说。
当晚,工作室的灯亮到很晚。
耿直蹲在地上画设计图,阿黄趴在他脚边,忽然站起来,叼着半截旧电线,往他手腕上缠。
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像个土味手环。
耿直看着那截电线,愣了愣。
他忽然抓起笔,在图纸角落加了个新模块——草图潦草,但意思清楚:亲情打卡联动灯带。只有父母与孩子同时按下指纹确认,喂食器顶部的灯带才会亮起暖黄色的光晕。
画完最后一笔,他听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山歌声。
还是那台老机器在哼,但调子变了,词也改了,听着像是巧姑白天唱跑调的那首,被机器学了去,哼得磕磕绊绊,却莫名带着笑音。
耿直关了灯,推开窗。
月光照进来,墙上那半枚勋章微微反光。底下那截电线轻轻晃了晃。
而在村委会的公告栏上,一张崭新的通知已经贴好,浆糊还没干透:
“明日九点,祠堂前举行《共担责任书》签署礼,请带齐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