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红大会定在冬至前一天,村部大院早早就挂满了红灯笼。今年和往年不一样,除了合作社产值翻倍,还多了个新鲜玩意儿——家庭信用积分要算进分红比例里。
天还没亮透,院里就挤满了人。
“赵老二,你家积分排第几?”
“别提了,我媳妇嫌打卡麻烦,就月初弄了两天。”赵二柱搓着手,“听说最低档比去年少拿八百呢。”
“我家多三千!”旁边有人接话,声音里透着得意。
张主任来得早,没穿制服,就套件灰呢大衣,手里拎着个纸箱。他走到苏晴身边,看着院里攒动的人头,压低声音:“要是光看钱,这场会就得打起来。”
耿直正调试投影仪,闻言转过头笑笑:“所以我准备了另一样东西——羞耻感。”
苏晴瞪他一眼:“别说得这么难听。”
“实话嘛。”耿直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跳出积分排行榜。前三名用金色标注,后三名是刺眼的红色。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开始吧。”苏晴走上台。
分红按积分档次来,从低到高。每念一户,会计就递过去一个红信封。拿到多的眉开眼笑,拿到少的脸色越来越沉。轮到小虎家时,男人低着头快步上台,接过信封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
“爸……”小虎在人群里小声喊。
男人没应声。
“下面是特别奖励环节!”苏晴提高音量,“积分榜首的巧姑,获得智能缝纫机一台!”
巧姑被推上台时还有点不好意思。那台缝纫机通体乳白色,侧面有个小屏幕。耿直走过去,帮她按下启动键。
机器发出温柔的女声:“奶奶做的花最好看!”
台下“哗”一声炸开了。
“这是我孙女录的。”巧姑眼圈红了,摸着机器,“她说……说等我做出新花样,她就回家过年。”
掌声响起来,持续了很久。
等掌声落下,苏晴脸色严肃了些:“按照规则,积分垫底的三户,需要参加‘共担日’劳动——替全村修一周鸡舍、清沟渠。”
那三户人家被请上台。小虎他爸站在最边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孩子紧张地攥着衣角,指甲都掐进掌心了。
工作人员递过任务牌。
男人默默接过,低声说了句:“该干。”
张主任在台下眯起眼,仔细看名单。他发现这三个人里,有两个曾在村口公开骂过“积分是作秀”,说这是搞形式主义。如今全都榜上有名。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文书说:“规则狠,人心反倒软了。”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女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几步蹿上台,指着巧姑就吼:“你儿媳天天拍抖音打卡,分明是演戏!凭啥分这么多?”
场面顿时乱了。
巧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妇女越说越激动:“我家也养鸡,我也干活,我儿子还在外面打工寄钱回来!凭啥她家就能拿特等奖?就因为她儿媳会拍视频?”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耿直不慌不忙走到台中央,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大屏幕画面切换,跳出后台数据——巧姑家的打卡记录密密麻麻,每条都有时间戳。旁边还有语音情感分析曲线,起伏平缓但持续不断。最下面是邻里举报复核记录,显示三个月内收到过两次匿名举报,经核实均为不实信息。
“我们不怕演,”耿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就怕连演都不想演。”
那妇女盯着屏幕,嘴唇开始发抖。
忽然,她“哇”一声哭出来:“我不是嫉妒……我真不是……是我儿子,我儿子三个月没给我打电话了……”
哭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巧姑愣了几秒,忽然上前拉住她的手:“妹子,明天起,我教你录山歌口令。咱把口令编成歌,让你儿子听听娘的声音。”
妇女抬起泪眼:“真……真的?”
“真的。”巧姑用力点头,“我孙女教我的,说现在年轻人都爱听这个。”
台下不知谁先鼓的掌,接着掌声连成一片。
等情绪平复些,耿直宣布最后一项奖励:“积分满百的家庭,从明天开始,每天清晨会收到定制语音播报。”
他按下播放键。
村广播里传出一个浑厚的男声:“李大山家,今天也是值得骄傲的一天!”
声音在冬日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角落里,一个蹲着的男人突然站起来。他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眼睛红红的。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几步冲到台前,抬起手——
“啪!”
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我对不起我爹!”他吼着,眼泪鼻涕一起流,“我爹躺床上三个月了,我他妈还天天琢磨怎么用机器省事……我他妈不是人!”
耿直快步下台,扶住他肩膀:“现在回头,不算晚。”
男人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张主任悄然起身,走到积分榜前站了很久。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温度权重。
然后他走到苏晴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苏晴点头,示意会计继续。
分红大会开到中午才散。人们三三两两离开,有人捏着红信封笑,有人低头快步走。小虎追上他爸,小心翼翼拉住男人的衣角。
男人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弯腰把孩子抱起来。
“爸……”小虎小声说,“你闻闻我头发,妈妈新买的洗发水。”
男人真的低头闻了闻,闷闷地“嗯”了一声。
夜深了,耿直在工作室清点资料。阿黄趴在一旁,啃那截旧电线啃得津津有味。
墙上,半枚“懒人证”勋章旁边,多了张新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小虎写的:“爸爸今天抱我了,他还闻了我的头发。”
窗外传来断续的歌声,是巧姑在教人唱新编的山歌。调子老,词是新的:
“机器转,人也忙,一家团圆赛天堂……”
而在县城办公室,灯还亮着。
张主任把“卧牛村经验”整理成报告,标题写着:《关于将家庭协作积分纳入乡村振兴评价体系的建议》。他写得很慢,每句话都要斟酌。
写到末尾时,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最后添上一句:
“真正的进步,不是让人变轻松,而是让爱变得更容易被看见。”
写完这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县城零星灯火,远处是卧牛村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那黑暗里,有些东西正在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