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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砸在村委会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像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捶打。
小陈冲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声音都在抖：“冰箱温度……十三度五了！还在往上爬！”
苏晴刚把气象预警的纸拍在桌上，闻言猛地抬头：“疫苗能撑多久？”
“最多十二小时。”小陈抹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超过十五度，这批疫苗全废。”
屋里几个村干部都站了起来。
“先保电。”耿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拎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工具包，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别开会了，开会救不了冰箱。”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苏晴抓起墙角的雨衣：“分头行动！老李带人去查看危房，王婶组织妇女队准备干粮，其他人——”她看了眼耿直的背影，“跟上他。”
雨大得睁不开眼。
耿直没往村口走，反而朝着晒谷场方向去。山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拽了拽他的衣角，用手比划了个问号。
“去看跳舞的稻草人。”耿直抹了把脸，“还有咸鱼水车。”
山娃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晒谷场边上，那个装了摆臂发电装置的稻草人在狂风里疯了一样摇晃，手臂甩动的幅度大得吓人。耿直蹲在泥水里，从包里掏出本子，雨水瞬间把纸打湿。他刚写了两笔，山娃就递过来一块塑料布——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盖住了本子。
耿直抬头看了他一眼。
山娃比划着手势：风很大，但不稳。一会儿猛，一会儿停。
“对。”耿直在湿透的纸上画了个波浪线，“所以不能只靠它。”
他又跑到村西头的小溪边。那架靠脱水收缩原理回弹的咸鱼水车，这会儿因为暴雨导致溪水暴涨，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但转几下就会卡住——上游冲下来的树枝杂草堵住了叶片。
耿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山娃蹲在他旁边，指了指水车，又指了指稻草人的方向，两只手交替着做出传递的动作。
耿直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站起来：“接力！”
“什么？”后面跟上来的苏晴没听清。
“我们不靠稳定发电，靠接力。”耿直把本子翻过来，雨水已经把之前的字迹晕开，但他根本不在意，直接用手指在塑料布上画，“风大的时候稻草人供电，风小的时候水车顶上，喂鸡机的闹钟发条能存一点，风选台那边——”他顿了顿，“涡轮被堵了，但清理出来也能用。”
苏晴皱眉：“可这些加起来也不够……”
“所以得拼。”耿直把本子塞回包里，“把所有能发电的节点连起来，异步输出，通过逆变器整合成持续电流。理论上可行。”
“实际上呢？”
“缺承重支架。”耿直说，“发电机震动大，普通木头撑不住。”
众人沉默。
雨声里，拐杖敲击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
吴伯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站在院门口。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老头却站得笔直：“我屋后那根老梁，清乾隆年间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祖宗留的压箱底。”吴伯又说了一遍，“扛去用。”
“不行！”老李第一个反对，“那是预备修祠堂用的命根子，动了要遭雷劈的！”
吴伯冷笑一声，拐杖重重杵在地上：“人活不了，祠堂给鬼住？”
他转身就往自家屋后走。
那根房梁躺在偏房的草棚底下，裹着油布，不知道多少年没动过了。七个村民咬着牙把它扛起来的时候，木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沉睡太久终于醒来的叹息。
雨夜里，七个人肩扛百年老梁，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晒谷场挪。耿直走在最前面探路，手里的手电光在雨幕里晃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支架架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耿直接过焊枪，接通了临时拉出来的蓄电池。蓝色的火花在黑暗里炸开，像流星划过。阿黄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蹲在耿直脚边，嘴里叼着半截铜线。
耿直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他爹早年修收音机剩下的线，铜芯都露出来了，他以为早就扔了。
“你从哪儿刨出来的？”他接过那截线，摸了摸阿黄湿漉漉的脑袋。
阿黄甩了甩毛，汪了一声。
焊接进行到一半，刘建国躲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早就算好了要停电吧？不然前两天非逼着人签什么共担书？现在好了，电瓶都得交出去，人家当救世主，咱们当冤大头。”
几个曾经积分垫底的村民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苏晴从另一头走过来，雨衣帽子摘了，头发全湿贴在脸上。她没看刘建国，直接走到那几户人家面前，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相册。
一张张翻过去——男人抱着儿子喂鸡的画面，女人笑着给老人捶背的截图，孩子举着积分卡炫耀的表情。
“你说他是演？”苏晴的声音很平静，雨声里却格外清晰，“那你儿子上次喊你吃饭，是不是也演？”
那个曾经因为积分低在分红大会上抬不起头的男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进屋，扛出来两个汽车电瓶。
凌晨一点。
所有能用的发电节点全部接通，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村里蔓延。耿直拆开父亲留下的那台老式矿石收音机，取出里面的磁性线圈，手指冻得发僵，动作却稳。
山娃举着手机在旁边录像——居然还有电，不知道他从哪儿充的——镜头对准每一个接点，另一只手快速比划着手语，标注状态。
最后一组电瓶接入。
电压表的指针开始颤动，缓缓向右偏移。
100V。
150V。
200V。
220V！
冰箱压缩机嗡地一声启动，在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小陈扑过去抱住冷藏箱，把脸贴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肩膀抖得厉害。
远处，晒谷场另一头，不知道哪个孩子从家里翻出来过年剩下的荧光棒，七八个小孩冒着雨，在空地上拼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耿——直——电”。
光在雨幕里晕开，绿莹莹的。
耿直瘫坐在泥水里，焊枪还握在手里，枪头微微发烫。他低头看着那点余温，忽然笑了。
原来他最厉害的从来不是脑子灵光。
是把每一次失败，都焊进了下次成功的骨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