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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晒谷场上那套用稻草人、水车和一堆旧电瓶攒出来的复合电站,还在嗡嗡地运转着。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很稳,小陈医生靠着冷藏箱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泥印子。
苏晴踩着湿漉漉的草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电稳住了,但撑不住全村。得排个序。”
几个早起的村民围过来,七嘴八舌。
“那肯定先通村委会啊!”
“广播站得通,不然通知都发不出去。”
“小陈医生这儿不能断,疫苗要紧。”
耿直从泥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他走到电压表前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那些挤在晒谷场边、眼巴巴望着这里的村民。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黑着。
“按老规矩,”苏晴翻开本子,“先保障公共设施,再……”
“加个条件吧。”耿直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晒谷场上突然安静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熟悉的脸:“哪家亲情打卡的积分高,哪家先通电。”
“啥?!”巧姑第一个跳出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套虚头巴脑的?谁家不急着用电?你这不是添乱吗?”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耿直没急着反驳。他走到那台还在摆臂的稻草人旁边,伸手摸了摸连接水车的链条。“昨晚咱们为什么能把这玩意儿弄响?”
没人接话。
“因为小陈为了疫苗不肯走,因为吴伯把祖传的房梁木扛来了,因为山娃一宿没睡盯着仪表,因为你们——”他指了指远处那些还亮着微弱荧光的字,“因为你们觉得,这事儿值得。”
他顿了顿:“如果现在咱们只讲效率,只讲‘该先通哪儿’,那和冷冰冰的机器有什么区别?咱们折腾这一宿,不就白折腾了?”
巧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晴看了耿直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划了几笔。“那就按积分排。公示。”
名单贴在祠堂外的布告栏上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巧姑家排第一。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忽然转身就往回走。走到配电箱那边,对着正在接线的小伙子说:“把我家那路,接到小陈医生宿舍去。”
“巧姑,你这……”
“他熬了一夜,让他回去能洗个热水脸。”巧姑摆摆手,“我家晚点就晚点。”
她这一让,像块石头扔进了池塘。
小虎爸挤在人群里,本来正盯着自家那不上不下的排名发愁,听见这话,愣了几秒。他忽然扒开人群往前挤:“那个……我家小虎昨晚有点烧,但我爹一个人在家,黑灯瞎火的……能不能、能不能先给我娘那边通上?”
负责登记的小伙子抬头看他:“你家积分不够前十啊。”
“我知道,我知道……”小虎爸搓着手,脸涨得通红,“我就是……提一句。”
没人笑话他。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村东头的赵寡妇,她家积分垫底。“先给村尾刘奶奶通吧,她眼神不好,一个人怕黑。”
第四个、第五个……
原本挤在布告栏前争抢顺序的人,一个个低下头,开始翻手机里那个亲情打卡的APP。有人看着自己那些空白的打卡记录,脸红了。有人看着积分旁边“本周未与子女通话”的提示,叹了口气。
最后定下来的名单,既不是纯按积分,也不是纯按急需。前十户里,有独居老人,有家里有病人的,也有积分确实高的。但每户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简短的理由——那是登记时,旁边人帮着补充的。
“李婶,儿子在外打工,她天天给打卡机讲村里事。”
“王叔,每周三次陪孙子视频写作业。”
“陈伯,虽然不会说话,但每天用手语‘讲’一个故事给山娃听。”
中午时分,第一缕电送出去了。
线是从晒谷场临时拉出去的,沿着田埂走,有些地方还得用竹竿撑起来。全村人都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电线经过谁家门前,那家人就屏住呼吸。
最后,线头接进了村卫生所的宿舍。
小陈医生刚换下湿衣服,正准备用凉水擦把脸。他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其实没抱希望。
“啪。”
灯亮了。
昏黄的节能灯光填满了那间小小的屋子,透过窗户洒出来,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晕开一团暖色。
全村静悄悄的。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看着窗玻璃上映出小陈愣住的脸,看着他慢慢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第二户、第三户……
轮到刘建国家时,他堵在配电箱前,黑着脸:“我不通。”
负责接线的小伙子为难地看着他:“刘叔,轮到你家了,线都拉过来了。”
“我说了,不通!”刘建国嗓门很大,“你们搞这些温情脉脉的把戏,糊弄谁呢?积分高就有电用?那没钱没本事的活该摸黑?我偏不信这套!”
小伙子劝不动,只好先把线跳过他家,往下一户去。
刘建国转身回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他那老屋是父母留下的,瓦顶多年没修了。昨晚暴雨时就已经渗水,他拿盆接着没当回事。结果傍晚时分,一阵邪风刮过,屋顶西北角“哗啦”一声,塌了一小块。
雨水直接灌进来,不偏不倚,浇在了堂屋桌上那台老式电视机上。
那是他亡妻的嫁妆。二十多年前的熊猫牌,早就不看了,但他一直留着,每天擦一遍。现在屏幕黑了,外壳往下滴水。
刘建国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台滴水的电视机,看了很久。最后他蹲下来,蜷在墙角,一动不动。
天快黑透的时候,门外有响动。
他以为是风,没理。可响动持续着,还有压低的人声。他烦躁地爬起来,拉开门——
耿直站在门外,肩膀上扛着一块木板。旁边是山娃,抱着油毡卷。吴伯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工具箱。阿黄蹲在一边,嘴里叼着几根长钉子。
四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显然又淋了雨。
“你……”刘建国愣住。
“听说你家屋顶塌了。”耿直把木板放下,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你不让通电,可以。但我们修房子——不靠电。”
说完,他转身就往后院走。吴伯拍拍刘建国的肩:“让让,别挡道。”
山娃用手语比划:“梯子在哪里?”
刘建国呆呆地指了指墙角。
那晚,四个人在刘建国家屋顶上忙活了两个钟头。耿直和吴伯负责架梁铺板,山娃递材料,阿黄在下面跑来跑去,把掉落的钉子又叼回来。没人说话,只有锤子敲打的声音,和雨滴落在新铺油毡上的闷响。
完工时,耿直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堂屋门口,看了眼那台还在滴水的电视机。
“机器会坏。”他说,“但修房子的手艺,只要还有人肯伸手,就传得下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不信我,可以。但别让你的房子——”他指了指屋顶,“也忘了怎么挡雨。”
刘建国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慢慢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湿透的电视机外壳。
第二天,停电户陆续都通上了电。
每亮一户,那家的孩子就用粉笔在自家外墙上画个小太阳。到中午时,村里白墙上已经冒出了十几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巧姑在广播室里,看着窗外那些小太阳,忽然来了灵感。她把《共担契约》里那些条款扒拉出来,套进了一首老山歌的调子里。
不一会儿,全村的大喇叭都响起了她的声音:
“谁家灯先亮哎——不是钞票堆成行——”
“是你爹回家早哇——是你妈炖汤香——”
“屋檐水滴滴答——不如娃喊一声爸——”
“机器转千遍哟——抵不上手暖一下——”
歌声飘过田野,飘进每一扇开着的窗户。
小虎趴在床上,听着广播里的山歌,又偷偷看了眼在堂屋里修电视天线的爸爸。他悄悄从作业本上撕下一角,写了几句话,折成小块,塞进了枕头下面。
那纸条上写着:“今天下雨,爸爸修屋顶时抱了我一下。他身上有木头味。”
傍晚时分,晒谷场上的电压表指针忽然开始抖动。
山娃一直守在仪表旁,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他飞快地打出手语:“水车慢了!风向变了,动力不足!”
耿直冲过去一看——果然,昨晚那阵持续的风已经停了,水车转速明显下降。电量输出曲线开始往下掉。
“备用方案!”他喊了一声。
早就候在旁边的几个村民立刻动起来——有人跑去调整那些跳舞稻草人的配重块,增加摆臂幅度;有人抓住咸鱼水车的链条,开始手动摇动。
苏晴把外套一脱,也上前抓住一根链条:“来,跟着我号子!一、二——拉!”
“一、二——拉!”
张主任从村口检查回来,正好路过晒谷场。他看见那群人在暮色里喊着号子、合力摇动水车的场景,脚步停住了。
看了几秒,他默默脱下大衣挂在旁边的树枝上,走到队伍末尾,伸手抓住了链条。
加入的人越来越多。链条转动带动齿轮,齿轮带动传动轴,传动轴带动发电机——电压表的指针,竟然真的慢慢稳住了,然后开始缓缓回升。
就在这一刻,全村所有的广播喇叭,突然“滋啦”响了一声。
接着,一个平静的电子音传了出来:
“检测到全员协作模式。解锁特别奖励——”
“全村照明,延长半小时。”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接着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有人还在继续摇着链条,有人擦了把汗,有人抬头看了看开始陆续亮起的灯火。
刘建国站在自家新修的屋顶上。
他望着远处晒谷场上那群摇链条的人,望着村里星星点点亮起来的灯光,望着自家外墙上小虎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晚风把广播里的山歌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谁家灯先亮哎……不是钞票堆成行……”
他嘴唇动了动。
很轻很轻地,跟着哼出了那个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