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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里的电子音还在重复：“全村照明，延长半小时。”
晒谷场上，摇链条的人没停手，反而摇得更起劲了。有人喊：“再加把劲！让这半小时变一小时！”
笑声混在雨声里，湿漉漉的，却透着股热气。
耿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向吴伯：“支架怎么样？”
老头正蹲在主梁边上，手指一寸寸摸着木头纹理。雨夜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摸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笑声都渐渐低下去。
“有裂纹。”吴伯站起来，声音很沉，“百年老料，也扛不住这么震。再来一次，就得塌。”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刚热起来的气氛上。
晒谷场安静了。只有雨声，还有远处电站传来的嗡嗡声——那声音已经连续响了三十八个小时，仔细听，能听出里头夹杂着不正常的杂音。
耿直走到主梁前，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很细，像头发丝，但确实存在。
“吴伯，”他忽然问，“您说老材扛得住新事，那它怕不怕累？”
老头瞪眼：“木头不会累，人才会。”
“所以我们得让它歇会儿。”耿直转过身，对着晒谷场上所有人，“从今晚开始，启动轮休供电制——每两小时切断非必要负载，让系统冷却。缺的电，咱们用人力补。”
苏晴立刻接话：“疫苗箱不能断电。十户家庭轮班，用棉被包着，背到后山岩洞去。那儿恒温。”
小陈医生第一个举手：“我跟箱走。”
山娃从人群里钻出来，用手语比划：“我记温度。”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弄了个小本子，上面画满了温度计的图案。
巧姑一拍大腿：“我连夜缝荧光肩带！写上‘我在送电路上’，夜里走路安全！”
分工快得惊人。
耿直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人力储能包——把旧自行车改装，踩踏板发电，给手电筒和对讲机充电。谁家有不用的车子？”
“我家有！”
“我那儿也有两辆！”
“我这就去推！”
人群散开又聚拢，推来的自行车在晒谷场边上堆成了小山。
小虎爸推车过来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泥坑里。他爬起来，抹了把脸，没抱怨，反而咧嘴笑了：“这回不是为了钱，是怕娃以后打不了针。”
这话说得轻，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凌晨两点，轮到刘建国值班。
他沉默地扛起保温箱——那箱子用三层棉被裹着，外面还套了层防水布。巧姑缝的荧光肩带在他肩上发着幽幽的绿光，上面歪歪扭扭绣着“送电路上”。
山路泥泞得能没过脚踝。
刘建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保温箱不轻，但他扛得稳当，像扛着什么宝贝。
走到半路，前面突然传来“轰隆”一声。
山体滑坡。
碎石和泥浆堵死了整条路。
刘建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堆烂泥，脑子里一片空白。保温箱里的温度计还在正常范围，但岩洞在滑坡那头，绕路得多走一个小时。
他急得原地打转。
忽然看见路边有棵断树，树枝上还挂着个东西——是喂鸡机拆下来的铜铃铛，上次修设备时落在这儿的。
刘建国眼睛一亮。
他放下箱子，扯下铃铛，又找了根长树枝，把铃铛绑在顶端。然后站到高处，拼命摇晃。
“叮当——叮当——”
雨夜里，这声音传得格外远。
最先听见的是阿黄。
老狗本来趴在耿直脚边打盹，耳朵突然竖起来，下一秒就蹿出去，对着后山方向狂吠。
耿直抓起手电筒：“出事了！”
带队赶到时，刘建国已经摇铃摇了十几分钟。他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但保温箱被他护在怀里，棉被一点没湿。
“路断了。”刘建国喘着气说。
耿直看了眼滑坡体，果断挥手：“绕道走老猎户那条路。”
回程路上，刘建国和耿直并肩走在最前面。泥浆溅到裤腿上，两人都没在意。
走了很久，刘建国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老婆走那天，房子塌了，我也死了半截……可你们这些人，咋就这么不怕塌呢？”
耿直没马上回答。
他用手电照了照前面的路，才说：“因为我们知道，塌了还能再盖。”
刘建国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对，塌了还能再盖。”
黎明前最冷的时候，电站发出了最后一次告警。
逆变器的核心线圈过热，绝缘层开始冒烟。
耿直拆开外壳，看到线圈已经发红，再运转几分钟就会彻底熔毁。他翻遍仓库，所有备用材料都用完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台老收音机上。
父亲留下的，外壳斑驳，旋钮都掉了漆。里面还卡着那盘磁带——母亲当年录的生日祝福，他从来没敢再听过。
山娃轻轻拉他袖子。
孩子用手语比划：“旧的停下，新的才能转。”
耿直蹲在收音机前，手指抚过外壳。很久，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螺丝刀。
拧下第一颗螺丝时，他的手有点抖。
但拧到第三颗时，稳了。
线圈取出来，尺寸刚好。他剪掉烧毁的部分，用老收音机的铁芯重新绕制。手指被铜线勒出血痕，他没停。
新线圈接入的瞬间，电站的轰鸣声重新变得平稳。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
雨停了。
抢修队的车开进村时，太阳刚升起来。
晒谷场上，全村老少围坐在还在运转的电站周围。耿直靠在吴伯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焊枪；苏晴抱着记录本，头一点一点的，脸上带着笑；小虎蜷在爸爸怀里，父子俩脚边放着那双沾满泥巴的自行车踏板。
张主任举起手机，拍下这张照片。
他发给县领导的微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卧牛村没等救援，自己活过来了。”
耿直工作室的墙上，那半枚“懒人证”勋章旁边，新贴了一张画。
山娃画的。
一个由齿轮、心形和人手组成的太阳，下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我们，一起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