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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坟谷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耿直蹲在谷口已经快一个钟头了。他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膝盖上摊开的本子上画着草图——拖拉机前桥怎么接稻草人的摆臂,旧车顶怎么切割才能拼出驾驶室,还有那台半埋的东方红,得先拆哪个部位才不至于让整辆车塌进坑里。
“耿叔。”铁蛋蹲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边。”
顺着铁蛋手指的方向,谷口往里十米左右的地面上,有几处颜色发暗的浅坑。坑周围的草长得稀稀拉拉,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
“塌过三次。”铁蛋说,“我亲眼见的。前年夏天,二狗他爹想进去捡个铁轱辘,刚踩上去就陷了半条腿,吓得他连滚带爬跑出来,回去发了三天烧。”
耿直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个老式指南针。铜壳子已经磨得发亮,玻璃罩里那根针颤巍巍地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了一个完全不对的方向上。
“不是鬼闹。”耿直把指南针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是地磁干扰。底下埋的废铁太多,有些还没消磁,搅乱了磁场。”
铁蛋眨巴着眼睛:“那……那能进去吗?”
“能。”耿直从工具包里掏出卷尺,又摸出那截粉笔,“但得按规矩来。”
他迈步往谷里走,铁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阿黄摇着尾巴跑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时不时抬头冲耿直叫两声,像是在探路。
谷里的景象比远处看着更瘆人。
三十年前大炼钢铁失败后遗弃的农机,如今已经和藤蔓长成了一体。生锈的拖拉机头从灌木丛里探出来,像一头头死去的钢铁巨兽;破水泵半埋在泥里,露出的叶轮上挂满了蛛网;还有几台说不清是什么的机器,只剩下一副铁架子,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耿直走到那台半埋的东方红拖拉机旁边,蹲下身摸了摸外壳。铁皮已经锈穿了,手指一按就是一个窟窿。但他没停,顺着车架一路摸到发动机舱,又转到后桥位置,最后在变速箱外壳上停住了。
“这儿。”他用粉笔在锈迹斑斑的铁壳上画了个圈,“先拆这个。变速箱拆下来,里面的齿轮和轴承都能用。”
铁蛋凑过来看:“可这车都陷进泥里了,怎么拆啊?”
“有办法。”耿直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得先做个支架,把车架起来,不然一拆就塌。”
他正说着,阿黄突然冲着谷口方向狂吠起来。
两人回头,看见秀兰领着七八个妇女站在谷口外,正往地上插香烧纸。青烟袅袅升起,秀兰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着一沓黄纸钱,一张一张往火堆里扔。
“铁冷人心不能冷啊……”秀兰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祖宗留下的东西,动了要遭报应的……”
铁蛋缩了缩脖子:“耿叔,秀兰婶她们……”
“没事。”耿直收回目光,继续在本子上画图,“她们烧她们的,我们干我们的。”
但秀兰显然不打算只烧纸。
当天下午,耿直刚回到晒谷场,就被苏晴叫住了。
“秀兰找我了。”苏晴开门见山,“她说你要是敢动铁坟谷,她就带着妇女们去县里告状。”
耿直正在检查那台半自动喂食器的电机,头也没抬:“告什么?”
“告你破坏民俗,惊扰先灵。”苏晴叹了口气,“她还说,她爹就是三十年前在铁坟谷附近被电死的。那时候村里想回收废铁搞小高炉,她爹去拆电线,结果……”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耿直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直起身看着苏晴:“那你怎么说?”
苏晴沉默了几秒。
“我问她,”她缓缓开口,“如果真出了事,你是想事后哭,还是提前防?”
耿直挑了挑眉。
“她没回答。”苏晴继续说,“但晚上我路过你家门口,看见她往门缝里塞了东西。”
耿直回到家,果然在门边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晒干的艾草,还有一块红布条。布条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压煞用。
他把红布条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笑了。
“吴伯!”他冲着隔壁院子喊,“明天进谷,得加个东西!”
第四天一大早,晒谷场上聚了十来个人。
吴伯扛着几根碗口粗的竹竿,大山哥背着电工包,铁蛋牵着阿黄,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是耿直这两天挨家挨户说动的。
“先说清楚。”耿直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昨晚画好的图纸,“进谷不是去捡破烂,是去开矿。但这座矿有风险——地下有塌坑,磁场是乱的,还有三十年的老铁锈,一碰可能就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怕的现在可以走,不丢人。”
没人动。
“那行。”耿直把图纸摊开在地上,“吴伯,竹竿搭成三角架,顶上焊锅盖,做成避雷塔。大山哥,你负责检查所有工具绝缘,一根电线皮都不能破。铁蛋,你带阿黄在前面探路,发现不对劲就叫。”
分工明确,一群人立刻动了起来。
竹竿被绑成三米高的三角架,顶上焊了三个从各家收来的破铝锅盖,远远看去像个古怪的蘑菇。大山哥把所有人的扳手、钳子都用绝缘胶布缠了手柄,连鞋底都检查了一遍。铁蛋给阿黄脖子上系了根红布条——正是秀兰送的那块。
一切准备就绪,队伍开进铁坟谷。
第一台要拆的就是那台东方红拖拉机。车头陷在泥坑里,后轮悬空,整个车身歪斜着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常规的千斤顶根本塞不进去,撬棍撬了半天,车架纹丝不动。
“得换个法子。”耿直抹了把汗,盯着车轴位置看了半晌,突然转身,“把咸鱼水车那两根备用钢管拿来!”
两根三米长的钢管被抬过来。耿直让吴伯和大山哥帮忙,把钢管焊接成V字形,中间留出二十公分的开口。他又从工具包里翻出几个液压密封圈,还有半桶炒菜用的食用油。
“这是要干啥?”大山哥看不懂。
“做个简易液压剪。”耿直一边组装一边解释,“食用油当液压油,人踩这边当泵,那边开口闭合,就能把车轴剪断。”
他把V字杠杆的支点架在石头上,开口卡住拖拉机的后轴,然后自己站到长臂那头,开始一下一下地踩。
起初没什么动静。但踩到第十几下时,钢管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油液流动声。第二十下,V字开口开始缓缓闭合,锈死的车轴发出“嘎吱”的呻吟。
“再加把劲!”吴伯喊。
耿直咬紧牙关,整个人几乎跳起来往下踩。
“咔——!”
一声脆响,车轴应声而断。
几乎同时,那台埋了三十年的拖拉机突然一松,整个车身往下陷了半尺。但预想中的塌陷没有发生——三角支架稳稳撑住了车架。
“成了!”铁蛋第一个跳起来。
阿黄“汪汪”叫着冲进车底,不一会儿叼着个东西跑回来,放在耿直脚边。
那是一枚生锈的齿轮箱铭牌。擦掉表面的泥锈,还能看清上面刻的字:“红旗县农机厂,1978年,批次:终。”
耿直把铭牌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
他抬起头,看向谷口方向。
远处,秀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正默默收起香炉。她把剩下的纸钱一张张折起来,最后折成一只小船,弯腰放进了溪流里。
纸船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漂向山谷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