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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把那堆铜丝放进回收箱时,手有些抖。
那是她攒了二十年的东西——老屋房梁上拆下来的避雷线,铜芯都发黑了,一圈圈绕得整整齐齐。她放完转身要走,脚步在工坊门口顿了顿,回头看向正在整理零件架的耿直。
“你说它能重生,我就信一回。”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但别让孩子再去谷里乱跑……那儿,真吃过人。”
耿直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突然传来阿黄的低吼。
不是平常那种汪汪叫,是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咽声。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铁坟谷方向,一道微弱的红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像某种仪器启动的指示灯。
秀兰脸色变了:“那是……”
“不知道。”耿直放下手里的扳手,走到窗边。谷口方向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道红光他认得——不是村里任何一盏灯的颜色,也不是手电筒的光。
太红了,红得像血。
“你先回去。”耿直说,“今晚别出门。”
秀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裹紧外套匆匆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后,耿直锁上工坊门,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个巴掌大的东西——那是他用旧手机改装的简易信号探测器,屏幕上几条波纹正在轻微跳动。
有电磁信号。
不是村里的广播,也不是手机基站。这频率……很低,低得像是某种地质勘探设备。
***
第二天一早,县环保局的调查组就进村了。
带队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刘,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科员,一个提着采样箱,一个拿着记录本。苏晴在村口接他们,脸色不太好看。
“刘科长,我们村的情况……”
“苏村长,不用多说。”刘科长推了推眼镜,“举报材料我们看了,非法拆解、污染水源、废油直排……问题很严重啊。”
他说话时眼睛扫过村道两旁。巧姑绣的那几幅挂毯还挂在公告栏旁边,上面绣着农药瓶变滴灌喷头、洗衣机电机改风选风机的图案,针脚细密,在晨光里泛着彩线光泽。
一个科员凑过去看了看,小声说:“科长,这绣得还挺……”
“花里胡哨。”刘科长打断他,“污染不污染,得看数据。”
一行人径直往工坊走。路上经过几户人家,院墙根都堆着些废铁——断锄头、破铁锅、锈了的自行车架,都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有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蹲在那儿数数,看见调查组过来,扯着嗓子喊:“妈!又来收破烂的啦!”
他娘从屋里探出头,一巴掌拍在孩子后脑勺上:“瞎说啥!那是领导!”
刘科长皱了皱眉。
工坊门口,耿直已经等在那儿了。他没穿平时那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阿强和铁蛋站在他身后,一个手里拿着工具板,一个抱着记录本。
“刘科长。”耿直开口,“欢迎现场检查。”
“你就是耿直?”刘科长上下打量他,“举报材料里重点提了你。说吧,拆解设备在哪儿?排污口在哪儿?”
耿直没接话,侧身让开路:“请进。”
工坊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个拆废铁的地方。地面用水泥抹平了,墙上挂着各种工具,每样都挂在画好的轮廓线里。最显眼的是靠墙那排零件架,分门别类:曲轴、齿轮、轴承、离合器片……每个格子下面都贴着标签,写着用途。
“粉碎机转子。”
“雨水过滤网垫。”
“鸡舍通风扇叶。”
刘科长走到排水沟前蹲下。沟里设了三层过滤——第一层是旧纱窗绷成的网,第二层是活性炭包,第三层铺着厚厚的稻壳。水从里面流过,清亮亮的,连油花都看不见。
“取样。”刘科长说。
科员打开采样箱,取了水样现场测pH值。试纸浸进去,拿出来对着色卡比了比——正常。
“COD呢?”刘科长问。
另一个科员拿出仪器测了测,报了个数:“低于排放标准。”
刘科长不说话了。他在工坊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操作台前。台上摆着台半拆的拖拉机发动机,每个拆下的零件都放在托盘里,旁边贴着编号。
“你们……”他转头看耿直,“真就这么拆?”
“就这么拆。”耿直说,“阿强,演示一下。”
阿强点点头,走到操作台前。他听不见声音,但眼睛盯着发动机,手稳得像机械钟表。扳手、套筒、螺丝刀,每样工具用得恰到好处。拆到曲轴时,他停了一下,用手势比划——铁蛋立刻在记录本上写:“第七号曲轴,轻微磨损,可做粉碎机备用转子。”
全程二十分钟,一台发动机拆完。零件分装,油污收集,废液入桶。最后阿强把工具放回原位,连扳手摆放的角度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那个拿记录本的科员忍不住小声说:“科长,这比我们实验室还规范……”
刘科长瞪了他一眼,但脸色已经缓和了。他走到耿直面前,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耿直是吧?你这不是破烂摊子。”
“那是什么?”
“循环经济示范点。”刘科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本来今天是要开罚单的。但现在……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县里其他几个村也有废品堆积问题,想组织人来你这儿学习。”刘科长说着,又补了一句,“当然,有经费。”
苏晴眼睛亮了。
耿直却看向窗外——铁坟谷方向,那片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想起昨晚那道红光。
“可以。”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学习期间,所有人必须遵守工坊规矩。”耿直一字一句,“铁不认人,人得认账——什么东西能拆,什么东西不能碰,得听我的。”
刘科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听你的。”
***
下午,消息传开了。
“县里要来学习!”
“还有经费!”
“耿直这回可露脸了!”
村里热闹得像过年。巧姑把山歌又编了新词,坐在村口老槐树下一边绣花一边唱:“铁锅换灯亮,烂犁变风扇,县里都来学,咱村不一般!”
孩子们最兴奋——废铁积分制正式启动了。交一公斤可用废料积一分,能换灯泡、胶鞋、化肥券。半大的小子们满村乱窜,犄角旮旯里翻找锈铁片,连狗窝上松动的钉子都被拔光了。
铁蛋成了“首席寻宝员”。他带着阿黄巡山,发现一处废铁堆就插个小旗。旗子是巧姑用碎布头缝的,红的黄的绿的,插在山坡上像开了花。
“这儿!拖拉机变速箱!”
“这儿!一堆轴承!”
“这儿……咦?”
铁蛋蹲在一处山坳里,拨开杂草。底下不是废铁,是几个脚印——新鲜的,鞋底花纹很深,不是村里人常穿的胶鞋。
阿黄凑过来嗅了嗅,喉咙里又发出那种低吼。
铁蛋摸了摸它的头,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那是耿直昨晚给他的,用旧闹钟改的简易警报器,上面有个小红灯。他把警报器藏在草丛里,插旗的时候故意把旗杆插歪了点。
做完这些,他拍拍手上的土,冲阿黄咧嘴一笑:“走,回去告诉耿叔。”
***
傍晚,秀兰来了工坊。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里面是刚熬好的绿豆汤。放下缸子,她没马上走,站在那儿看耿直整理零件分类架。
“早上……谢谢你了。”她忽然说。
耿直抬头:“谢什么?”
“你没跟调查组提我举报的事。”秀兰声音很低,“我知道你知道是我。”
耿直没说话,继续摆弄手里的齿轮。
“我……”秀兰攥了攥衣角,“我男人当年就是死在铁坟谷的。不是塌方,是……是谷里有东西。他进去捡废铁,再没出来。后来村里组织人去找,只找到半截皮带。”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所以我不让任何人去。我怕……怕再出事。”
工坊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他们在比赛谁捡的废铁多。
“秀兰婶。”耿直放下齿轮,“你男人当年捡废铁,是为了什么?”
秀兰愣住了。
“为了换钱,对吧?”耿直说,“因为那时候,废铁就是废铁,除了卖钱没别的用。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排零件架:“这个齿轮,能改造成饲料搅拌机的传动件。这个轴承,修修还能用在水泵上。就连你昨天拿来的铜丝——”他从架子上拿起一卷,“清理干净,可以做电机绕组。”
秀兰看着那卷发亮的铜丝,眼睛慢慢红了。
“铁不认人。”耿直说,“它不管你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发财才去碰它。但人得认账——我们把这些东西捡回来,让它们重生,让它们有用。这才是对得起那些……”
他没说完,但秀兰懂了。
她抹了把眼睛,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一本泛黄的手抄本,用麻线装订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老匠人口诀集》。
“这个给你。”她把本子放在工作台上,“我爹留下的。里面记了怎么认金属、怎么控火候、怎么选地方……都是老经验,可能你们年轻人觉得迷信。”
耿直翻开本子。纸页脆黄,墨迹有些晕开,但字迹工整。第一页写着:“铁有灵,铜有性,铅锡软,钢要硬。辨材先看纹,听声再定音。”
他抬起头。
秀兰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谷里……最近不太平。你小心点。”
门关上了。
耿直站在工作台前,一页页翻着手抄本。翻到中间时,他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铁坟谷地势辨”。
下面画着简图:山谷形状、溪流走向、几处标注了特殊符号的地点。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此处地磁有异,逢雷雨易生浅坑,陷人无声。然谷深处有铁矿脉,伴生稀有金属,色赤,夜可见微光。”
微光。
耿直合上本子,走到窗边。天色渐暗,铁坟谷方向的山影已经模糊成一片深灰。
昨晚那道红光,又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他摸出那个信号探测器。屏幕上的波纹还在跳动,频率很稳,像某种持续工作的设备。
不是地质勘探。
勘探设备不会连续工作一整夜。
工坊外传来脚步声,铁蛋推门进来,喘着气:“耿叔!我发现了……”
“脚印。”耿直接过话,“在哪儿?”
铁蛋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插旗的时候旗杆歪了,是你故意的吧?”耿直拍拍他肩膀,“做得对。明天带我去看看。”
“现在不去吗?”
“现在……”耿直看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现在去,就让人知道我们发现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里面除了工具,还有几个他最近做的小玩意儿——用摩托车转向灯改的闪光警报器,用旧手机震动马达改的震动传感器,用收音机电路板改的简易信号干扰器。
他拿出干扰器,调了调频率。
屏幕上的波纹,突然乱了。
远处,铁坟谷深处。
一道红光急促地闪了三下,然后彻底熄灭。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咒骂声,说的是普通话,带着外地口音:
“妈的,信号怎么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