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的叫声在后半夜准时响起。
耿直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两点零三分。连续三天了,都是这个时间点。他披上外套,推开工坊的门。
月光下,老狗正对着铁坟谷方向狂吠,背毛炸起,前爪焦躁地刨着地面。
“走。”耿直拍了拍阿黄的头。
他带着狗绕到工坊后面,顺着临时搭的梯子爬上屋顶。那里立着三个用旧监控摄像头拼凑的“夜视阵列”——外壳锈迹斑斑,镜头却擦得锃亮。耿直蹲下身,打开连接着的手提电脑。
屏幕亮起幽绿的光。
两点十七分,画面边缘出现两个黑影。
他们从谷口西侧的断崖摸下来,动作熟练得像走自家后院。其中一人背着双肩包,另一人手里拿着个长柄仪器,顶端闪着微弱的蓝光。金属探测仪。
耿直眯起眼睛。
黑影在谷口外围停下,探测仪贴着地面缓慢移动。背包那人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夜色太暗看不清,但轮廓像是相机。他们对着谷内拍了十几分钟,又用探测仪扫了几个点位,然后迅速原路撤回。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耿直调出复合电站的实时用电曲线。在黑影出现的时段里,代表备用线路的蓝色线条出现三次轻微波动——每次持续三到五秒,间隔规律得像心跳。
有人试图监听设备运转频率。
他合上电脑,屋顶铁皮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阿黄凑过来,用鼻子蹭他的手。耿直摸了摸狗头:“你也看出来了,对吧?”
第二天一早,苏晴推开工坊门时,耿直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堆旧电机。
“昨晚又来了?”她单刀直入。
耿直点点头,把电脑推过去。苏晴看完监控画面,脸色沉下来:“这不是好奇,是测绘。他们在标记高价值点位,测算运输路线。”她指着画面里背包的形状,“你看这个轮廓,像不像便携式光谱仪?能现场分析金属成分。”
“专业团队。”耿直说。
“而且有备而来。”苏晴在屋里踱了两步,“铁坟谷的事,村里知道具体位置的人不超过十个。他们能精准找到入口,说明……”
“有人指路。”耿直接上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往下说。
中午,耿直把阿强叫到工坊。聋哑青年比划着问需要做什么,耿直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在铁坟谷外围几个废料堆下面,埋设老旧电机,连接定时继电器,每小时自动运转三分钟。
“制造假信号。”耿直用手语解释,“让他们以为我们一直在那里作业。”
阿强眼睛亮了,用力点头。他转身从工具柜里翻出几个报废的继电器,又指了指墙角那台拆了一半的柴油发电机——意思是可以用它的计时模块。
下午,铁蛋带着阿黄“例行巡查”。
少年按照耿直交代的路线,故意在谷口东侧留下密集的脚印,还“不小心”掉了几颗从旧车上拆下来的普通螺丝。阿黄配合地在那片区域来回嗅闻,尾巴摇得格外起劲。
真正的核心零件转移工作,在祠堂里悄悄进行。
吴伯拄着拐杖站在香炉前,看着耿直和阿强撬开青砖基座。下面是个半米见方的洞口,有台阶通往地下——那是早年村里挖的防空洞,废弃三十多年了。
“这地方我小时候躲过鬼子。”吴伯说,“没想到现在又要用上了。”
耿直把第一批零件箱搬下去:特种钢轴承、变速箱总成、几套完整的液压系统。这些都是从苏联产联合收割机上拆下来的好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洞口重新封好时,香炉基座严丝合缝。
吴伯从怀里掏出三把老式铜钥匙:“按老规矩,一把在我这儿,一把给苏晴,一把你留着。要开这锁,得三把钥匙同时转。”
“谢了,吴伯。”
“谢啥。”老人摆摆手,“我就一句话——咱们卧牛村的铁,一块都不能让外人白白拿走。”
傍晚时分,张主任的车开进了村。
他没去村委会,直接来了工坊。进门时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
“看看这个。”他把文件摊在桌上。
耿直扫了一眼标题:《关于规范县域废弃金属资源回收处置的试行办法(草案)》。里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核心就一条——所有废弃金属的集中处置权,收归县属国企统一管理。
“下个月要征求意见会。”张主任压低声音,“但我听说,已经有公司拿着这份草案当令箭,开始‘提前布局’了。”他顿了顿,“有人打着‘规范回收、环保拆解’的旗号,盯上了你们的铁坟谷。”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白色皮卡驶进晒谷场,车门上印着蓝色大字:环科拆解有限公司。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 polo 衫西裤,笑容标准得像从模板里刻出来的。
“哪位是负责人?”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耿直身上。
苏晴上前一步:“我是村长。”
“苏村长好。”男人递上名片,“我是环科公司的项目经理,姓陈。这次来是想跟咱们村谈个合作——我们公司专业从事废弃金属资源化利用,有全套的环保资质和先进设备。听说咱们这儿有个废车堆积点,我们愿意以市场最高价收购全部废铁资源。”
他说得客气,但话里的“全部”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苏晴没接名片:“我们不卖原料。”
陈经理笑容不变:“苏村长可能不太了解行情。现在废钢价格波动大,运输、拆解成本又高,你们自己处理的话,实际收益可能还不到我们报价的一半。我们是正规企业,可以签长期合同,保证村民稳定收入。”
“我们只造产品。”苏晴重复了一遍,语气冷下来。
场面僵了几秒。
陈经理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工坊里那些半成品设备,最后停在清运车上。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车头:“这车改得不错。不过……”他转头看向耿直,“玩得再好,也是小打小闹。等新政策下来,你们这些个体回收都得纳入统一管理。到时候,就不是合作不合作的问题了。”
皮卡离开时,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泛着红光。
当晚,耿直把工坊骨干全叫到祠堂。
吴伯、苏晴、阿强、铁蛋,连秀兰都来了。桌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铁坟谷的全貌,每台废车的位置、型号、可拆部件都标得清清楚楚。
耿直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只拆眼前能用的。”他说,“要系统性保存高价值部件——变速箱、滚珠轴承、特种钢轴、液压泵。按型号分类,建库存档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他们以为我们只会捡破烂。但我们正在建的,是一座‘钢铁种子库’。这里的每一块铁,将来都可能变成合作社的机器,变成村里的路灯,变成孩子们教室里的暖气片。”
阿强默默举起手。
他比划了一连串手势:可以在谷口埋设振动传感器,用旧摩托车的报警器改装,连接电池组。有人踩到特定区域,警报就会响。
耿直点头:“好。咱们不打架,但要让他们知道——”
“这里的铁,有主。”苏晴接上话。
秀兰从怀里掏出那截避雷铜丝,轻轻放在地图中央:“铁冷,人心不能冷。咱们祖祖辈辈守在这儿,不是为了让外人把家底掏空的。”
三天后的凌晨,探测者又来了。
这次他们带了便携式切割机,目标明确——直奔谷内最深处的苏联产联合收割机残骸。那台机器半埋在土里,只露出锈蚀的驾驶舱和半截收割台。
黑影启动切割机,蓝色火花在夜色中炸开。
就在这一刻,整个铁坟谷突然活了。
数十个废弃的汽车报警器同时尖啸!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峡谷里撞出层层回音,惊飞整片山林的宿鸟。红光闪烁——耿直用旧摩托转向灯改的警示灯全部亮起,把谷底照得一片猩红。
两个黑影僵在原地。
紧接着,晒谷场方向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清运车的大灯猛然刺破夜色,像一头苏醒的铁兽,缓缓朝谷口驶来。车没开近,就停在一百米外,但大灯直直照着他们的位置。
切割机掉在地上。
黑影仓皇逃窜,背包在慌乱中甩脱,掉进旁边的浅坑。耿直等车灯熄灭十分钟后,才慢慢走过去,捡起那个黑色背包。
里面有一台便携记录仪。
他回到工坊,插上电脑。屏幕里跳出文件夹:高清影像、频谱分析数据、金属成分报告、运输路线测算图……甚至还有一张手绘的“潜在阻力评估”,上面列着卧牛村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
耿直坐在工坊门口,一根一根撕碎打印出来的文件。
打火机擦亮,火焰吞没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某种锋利的东西。
阿黄小跑过来,嘴里叼着那截秀兰给的避雷铜丝,轻轻放在他脚边。
老狗蹲坐下来,望着铁坟谷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像在守护,也像在等待。
耿直摸了摸铜丝冰凉的表面,抬头看向远处黑暗中隆起的山影。
这场仗,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