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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把耳机摘下来,递给阿强。阿强接过戴上,听了两秒,眼睛瞪得溜圆,比划着手势——他听清了最后那句“注意那个姓耿的”。
“听见了?”耿直点了根烟,烟雾在昏黄的工坊灯光里散开,“人家把咱们当障碍了。”
苏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译文稿,脸色铁青。她把纸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耿直扫了一眼。那段加密音频被技术科的朋友破译了,白纸黑字写着环科公司内部通话记录:“……卧牛村震动频率异常,疑似掩盖深层矿脉信号……建议启动‘资产清理’程序,低价收购其设备,拆解返厂。”
“拆解返厂。”苏晴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发冷,“他们把我们辛辛苦苦攒出来的东西,当成废品回收站里的破烂,想用废铁价一锅端走。”
耿直却笑了,烟头在指间明灭:“那咱们就让他们开开眼——什么叫‘值钱的破烂’。”
三天后,卧牛村晒谷场变了样。
废铁搭成的展台一字排开,上面摆着的不是生锈的零件,而是一件件闪着机油光泽的“作品”。东方红拖拉机齿轮箱改成了自适应犁耕组件,旁边立着牌子:“适配梯田坡地,耕深可调,已试耕二十亩”;洗衣机电机阵列组装成多级节水灌溉控制器,水管接口锃亮;最边上是个手摇发电机玩具,铁蛋蹲在那儿,见人就演示——摇几下,小灯泡就亮了。
秀兰挎着竹筐过来,挨个展台角落挂艾草香包。“铁冷人心不能冷,”她念叨着,“挂个香包驱邪,也让买家安心。”
上午九点,人开始涌进来。
周边村的农机手、镇上的维修铺老板、甚至县城职校的老师带着学生,把晒谷场挤得水泄不通。张主任站在入口发宣传单,嗓门洪亮:“都看看!这就是咱们卧牛村的再生工坊!幸福来自汗水,不是开关!”
最先被围住的是那套犁耕组件。
三个村的代表挤在展台前,争得面红耳赤。
“我们村梯田多,这玩意儿正合适!”
“我们出两千!”
“两千五!”
铁蛋站在台边,结结巴巴地讲解:“这、这个齿轮比是改过的,爬坡有劲……”他紧张得手心出汗,但每句话都说得认真。有人鼓掌,他脸一下子红了。
阿黄蹲在儿童发电机展区,虎视眈眈。有个小孩伸手想摸,它立刻蹿过去,轻轻咬住孩子裤腿往回拽,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耿直站在场边看着,没说话。
苏晴走过来,压低声音:“环科的人来了。”
果然,人群外停着辆黑色轿车。上次那个项目经理下车,西装笔挺,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他慢悠悠踱进展场,扫了一眼展台,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竞价到了高潮。
“三千!”一个黑脸汉子举手。
全场静了一瞬。
三千块——这价钱够买一吨多废铁了。过去卧牛村人捡一年螺丝,也未必能攒出这个数。
“成交!”耿直亲自敲锤。
掌声雷动。黑脸汉子当场点钱,三十张红票子拍在桌上,抱起组件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值!省多少人力!”
更有人挤到耿直面前:“耿师傅,那套震动发电矩阵的图纸卖不卖?我出五千!”
耿直摇头:“图纸不卖。”
对方急了:“再加点也行!”
“但可以培训。”耿直从兜里掏出三份早就拟好的协议,“包教包会,学不会退钱。签吗?”
那人愣了两秒,抓过笔就签。另外两个维修铺老板见状,也抢着签了字。
就在这时,环科的项目经理穿过人群,走到耿直面前。
“耿先生,玩得挺热闹啊。”他皮笑肉不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我们公司愿意以双倍价格——按今天成交价的双倍——买断你们工坊全部库存零件。包括这些,”他指了指展台,“小玩意儿。”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耿直。
耿直接过合同,翻都没翻,双手捏住纸张两侧。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
他把撕成两半的合同揉成一团,走到那台正在演示的手摇发电机旁,拉开进料口,扔了进去。叶片高速旋转,纸团瞬间被绞成碎片,像雪花一样从出风口喷出来,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你们眼里,这些是废铁。”耿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在我们眼里,这是饭碗,是修路的钱,是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想买?行啊——”
他转身,盯着项目经理的眼睛:“先学会怎么造!”
死寂。
然后,晒谷场上爆发出炸雷般的喝彩声。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黑脸汉子把刚买的组件举过头顶,吼了一嗓子:“耿师傅说得好!”
项目经理脸色铁青,带着助理扭头就走。
苏晴站在人群后方,眼眶发红。她悄悄举起手机,录音键一直亮着。“这段话,”她低声自语,“我要放进下次乡村振兴汇报材料里。”
拍卖会一直持续到日落。
算账的时候,苏晴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跳动,最后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今天……总共卖了两万四千八百块。签了三份培训协议,预收款六千。”
晒谷场上,村民还没散,三五成群地围着展品议论,脸上都是光。
夜深了。
耿直独自回到工坊。他打开地下储藏室的门,拉亮灯。
墙上挂着一张新地图——全县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点位:废弃的农机堆放场、倒闭的乡镇厂库、甚至国道边遗弃的卡车。红线把这些点串联起来,像一张网。
他拿起记号笔,在地图最顶端的空白处,用力写下四个大字:
**钢铁种子库。**
刚写完,屋顶传来窸窸窣窣的抓挠声。
通风口的铁丝网被扒开一道缝,阿黄的脑袋钻进来,嘴里叼着个东西。它跳下来,把东西吐在耿直脚边。
半截金属铭牌。边缘有断裂的痕迹,但上面的编号还清晰可辨:
**JL-7B-0419**
耿直捡起来,手指摩挲过凹凸的刻字。他的瞳孔一点点收缩。
这不是农机零件编号。
这是九十年代某型军用雷达的残件序列号。本不该出现在铁坟谷,更不该出现在卧牛村。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色浓重,铁坟谷的方向一片漆黑。风从那边吹过来,掠过工坊外堆放的铁架,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像大地在预警。
耿直捏紧铭牌,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原来你们找的根本不是矿……”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那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