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坊里灯还亮着。
耿直把那半截铭牌放在桌上,旁边摊着从县图书馆复印来的《九十年代国防装备名录(解密版)》。他手指顺着目录往下滑,停在“雷达系统”那一栏。
JL-7B。
定向天线组件,1994年定型,2003年全军退役。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退役后统一由三零七厂拆解回收,核心部件熔炼处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窗外传来脚步声。苏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张主任说你这儿灯亮了一宿……”她话没说完,看见桌上摊开的东西,声音顿住了。
“军用雷达。”耿直没抬头,手指敲了敲铭牌,“按理说该化成铁水的东西,现在躺在铁坟谷里。”
苏晴放下碗,凑近看那编号。她的呼吸变轻了。
“你确定?”
“编号格式对得上。”耿直调出电脑里的监控回放,快进到三个月前某个深夜。画面模糊,但能看见一辆没牌照的白色厢式货车停在谷口。几个人影下车,从车厢里搬出几个长条形的金属箱,抬着往谷里走。
动作很快,前后不到十分钟。
阿强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耿直身后看屏幕。他突然伸手点了暂停,指着画面边缘——那些人穿的工装裤膝盖位置,有个不起眼的三角形反光贴。
他转向耿直,双手快速比划。
耿直盯着他的手势,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说什么?”苏晴问。
“他说……”耿直声音发干,“那些人不是来偷东西的。他们是在‘补种’——把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悄悄埋进我们村的地里。”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
天刚亮,耿直就把铁蛋叫来了。
小孩儿眼睛还迷糊着,看见桌上那堆东西瞬间清醒了:“这、这是要干啥?”
“给铁疙瘩办身份证。”耿直把一台拆了一半的针式打印机推过来,“你负责登记。每块零件入库,都得记清楚它从哪儿来、原来是什么、现在能干啥。”
铁蛋愣了愣,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作业本,撕下几张空白页:“用这个行不?我攒了两年的……”
“行。”耿直拍拍他肩膀,“以前你捡螺丝只认大小,现在你得知道,它可能是哪台机器的心脏。”
阿强已经忙开了。他把废旧超市扫码枪拆了,用里面的激光头和光电传感器,配合耿直改装的单片机,搭出个简易条码系统。铁蛋每登记一个零件,阿强就给它贴个标签——白底黑条,下面印着编号和简码。
秀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铁蛋趴在一台旧柴油发动机前,一笔一划地写:“原设备:东方红拖拉机,1978年产。拆解时间:今早八点二十。振动发电效能预估:中。”
“你们这是……”秀兰手里攥着个东西。
耿直抬头:“兰姨,有事?”
秀兰没说话,把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几十年前的晒谷场,一群年轻人围着一台苏联产的联合收割机——正是铁坟谷里那台只剩骨架的“老毛子货”。站在最中间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是秀兰的父亲。
“昨夜我梦见他了。”秀兰声音发颤,“浑身冒着电火花,指着谷底说……‘别碰那个黑盒子’。”
工坊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耿直沉默几秒,从抽屉里拿出铭牌的复印件,轻轻放在照片旁边。
“也许我们正在找的答案,”他声音很低,“就藏在他们想藏的东西里。”
***
深夜十一点。
地下储藏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耿直和阿强钻进来,反手锁上门。
这里原本是生产队时期的地瓜窖,后来被耿直改成了备用机房。最里头那台藏在香炉底座下的服务器嗡嗡启动,屏幕亮起蓝光。
阿强把铭牌碎片放进自制的检测台——其实就是个报废的电子秤,上面焊了几根探针,连着台旧示波器。耿直调整参数,启动电导率扫描。
波形在屏幕上跳动。
“不对。”耿直皱眉,“普通铝合金不该是这个曲线……”
阿强凑近看,突然比划了几个急促的手势。
“你说什么?稀有合金?”
阿强用力点头,翻出手机里存的资料图片——那是某型军用抗干扰通讯设备的外壳材料成分表。耿直对照着屏幕上的波形,瞳孔骤然收缩。
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就在这时,墙上的警报器突然尖啸起来!
耿直扑到监控屏前。夜视画面里,三个黑影正用液压钳剪断铁坟谷外围的铁丝网。他们动作专业,剪开缺口后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先扔了个什么东西进去探路。
那东西滚了几圈,停在震动发电矩阵的核心机组旁边——正是耿直用三台旧汽车变速箱改装的能量转换中枢。
“冲机组来的。”耿直咬牙。
他飞快敲击键盘,启动应急预案。屏幕上弹出“声光诱饵系统”的界面。
谷口那台清运车突然自己发动了!大灯唰地亮起,汽笛长鸣,车顶的旋转警灯疯狂闪烁。与此同时,几个隐蔽喇叭同时响起预先录好的声音:
“巡逻队注意!东侧有动静!”
“二组往谷口包抄!”
“带上家伙!”
那三个黑影明显慌了。他们凑在一起快速交流,其中一人还想往前冲,被同伴硬拽回来。几秒钟后,三人转身就跑,翻出铁丝网缺口,消失在夜色里。
耿直没追。
他盯着监控,直到确认对方真的走了,才关闭诱饵系统。清运车熄火,灯光熄灭,山谷重新陷入黑暗。
“阿强,”耿直比划,“去缺口看看。”
二十分钟后,阿强回来了,手里拎着个黑色的防水工具包——是那伙人仓皇撤退时落下的。
耿直接过包,拉开拉链。
里面没有证件,没有手机,只有几件专业工具,和一张叠起来的手绘地图。
他展开地图。
纸上用红蓝两色笔标注了十几个点,旁边写着小字:**信号增强节点**。这些点连成一条曲折的线,从铁坟谷开始,穿过卧牛村后山,一直延伸到……
祠堂后面的古井。
耿直的手指停在那个标注点上。他忽然想起铁蛋说过的话:“耿叔,那口井怪得很。早些年村里人想重新淘井,挖了七八米深,一滴水都没有。可每到下雨天,井口就嗡嗡响,像里头住了个蜜蜂窝。”
他抬头看向阿强,比划了几个手势。
阿强皱眉想了想,抓过一张草稿纸,快速画了个结构图——那是个共振腔的剖面,形状像倒扣的钟,底部连着细长的导管。
正是古井的结构。
窗外传来刨土的声音。阿黄不知什么时候溜出去了,这会儿正用前爪拼命刨储藏室墙根。耿直推开窗,看见狗嘴里叼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铜管。
他接过来,就着灯光细看。
管壁内侧,刻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不是自然锈蚀,是人工加工出来的谐振槽。
工坊里静得可怕。
耿直握着那截铜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地图上古井的位置,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他们在建地下信号中继网……”
阿黄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耿直把铜管轻轻放在地图上,正好压住古井那个红点。
“而我们,”他说,“刚刚踩到了天线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