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叼回来的那截铜管,在工坊桌上躺了一整夜。
耿直盯着它看,直到窗外天色泛白。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像谁在敲摩斯电码。
“阿强。”他喊了一声。
工坊角落里,阿强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堆弹簧片,闻声抬起头。耿直用手语比划:“带上工具,叫上铁蛋,咱们去趟古井。”
阿强眼睛亮了亮,麻利地收拾起万用表、绝缘胶带、还有那台用旧手机改装的音频分析仪。铁蛋是被阿黄从被窝里刨出来的,睡眼惺忪地抱着个破书包,里面叮叮当当全是捡来的螺丝和垫片。
三人一狗踩着泥泞往村西走。
古井在晒谷场北边那片荒地里,井口早被半人高的茅草盖住了。铁蛋走在前面,用根木棍拨开草叶,嘴里嘀咕:“这井我小时候掉进去过,水冰凉,我爹拿竹竿捞了我半个钟头……”
话音未落,耿直抬手示意停下。
他侧耳听了听。
风从井口掠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嗡鸣,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空铁皮桶。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贴着地面传过来时,脚底板能感觉到麻酥酥的震动。
“听见没?”耿直问。
阿强蹲下身,把手掌按在泥地上,几秒后猛地抬头,用手语飞快比划:“不是风声,有规律,三短一长,重复。”
铁蛋咽了口唾沫:“耿、耿叔,这井……真会唱歌?”
“唱个屁。”耿直从背包里掏出那台旧手机,用细麻绳捆牢了,打开录音功能,“这是有人在里头装了喇叭。”
他把手机慢慢垂进井口。
绳子放了大概七八米,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里晃了晃,照出井壁上斑驳的青苔。耿直屏住呼吸,一点点往下放,直到绳子绷直——到底了。
拉上来的时候,铁蛋凑过来看:“录到啥了?”
耿直没说话,把手机连上随身带的平板。音频分析软件是他自己写的,界面粗糙,但滤波算法很扎实。他点开那段录音,先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接着是风声,然后——
“滋……滋……哒、哒、哒……”
软件自动分离出背景噪声,屏幕上跳出一条清晰的脉冲波形。频率稳定在2.4千赫兹,每间隔十二秒重复一次。
阿强盯着波形,脸色变了。他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前几页——那是之前破解干扰器时记录的数据。两相对比,波形特征一模一样。
“唤醒信号。”阿强用手语说,“远程激活用的,像闹钟。”
耿直收起设备,拨开井口周围的茅草。井沿是用青石砌的,年头久了,石缝里长满杂草。他蹲下身,手指沿着石缝摸索,在靠近内侧的位置,摸到一段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石头。
阿强递过螺丝刀。耿直小心地撬开一块松动的青石,后面露出半截黑色电缆——外层绝缘皮已经老化开裂,露出里面铜芯。电缆沿着井壁往下延伸,末端消失在黑暗里。
“铁蛋,去那边看看。”耿直指了指井口外侧三米处。
铁蛋拎着木棍在那片空地戳来戳去,没几下就戳到个硬物。扒开浮土,底下是个半埋的石墩子,看着像以前拴牲口用的。但石墩侧面有道细缝,阿强用万用表探针插进去,表盘立刻跳了起来。
“有电。”阿强比划,“微弱,但稳定。”
耿直绕着石墩转了两圈,忽然笑了:“藏得挺讲究。这石墩是空心的,里头装了信号放大器,用井水散热,电缆从井壁穿下去接电源——估计是偷的村里路灯的电。”
“那、那咋办?”铁蛋有点慌,“拆了?”
“不拆。”耿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原样埋回去。阿强,你回工坊拿几个‘土雷’来。”
“土雷”是耿直起的诨名,其实就是用洗衣机电容、旧弹簧片和铅笔芯组装的简易振动传感器。巴掌大小,埋进土里,一旦有人踩到附近,弹簧片震动触发电路,就能通过无线模块把信号发回工坊。
阿强小跑着去了。耿直趁这工夫,从背包里掏出卷尺,绕着古井量了一圈,在泥地上画了几个标记点。
“耿叔,你这是要干啥?”铁蛋问。
“钓鱼。”耿直说,“有人在这井里下了饵,咱们不能惊了鱼。得让他们觉得,咱们啥也没发现。”
阿强抱着个铁盒子跑回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土雷”。耿指导着,在井周围五米、十米、十五米三个半径上各埋了两个,埋完还用茅草仔细盖好。
“行了。”耿直站起身,看了眼天色,“铁蛋,你去请秀兰婶来,就说我有事找她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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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是下午来的,手里还拎着个竹篮,里头装着刚蒸好的窝窝头。
“啥事非得当面说?”她进了工坊,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我那儿还熬着艾草水呢,这几天湿气重,得给几个老骨头敷敷。”
耿直给她倒了碗水,把古井的事简单说了。
秀兰听完,半天没吭声。她盯着桌上那截铜管,又看看耿直画在纸上的井结构图,手指在“谐振槽”那几个字上摩挲。
“你是想让我……做个法事?”她终于开口。
“对。”耿直点头,“就说井里有邪祟,得驱一驱。场面弄大点,把全村人都引过去。”
秀兰沉默了很久。
“耿直,”她说,“我信这些规矩,是因为我娘、我姥姥都信。但我也知道,你信的不是这个。”她指了指工坊里那些电路板、示波器,“你信的是这些铁疙瘩、电丝线。你现在让我去演戏,骗全村老小,这……”
“不是骗。”耿直打断她,“秀兰婶,那井里真有东西。只不过不是邪祟,是比邪祟更麻烦的玩意儿。咱们得把它挖出来,但不能打草惊蛇。”
秀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行。但我有个条件——法事做完,你得告诉我,那井里到底藏了啥。”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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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事定在三天后的傍晚。
秀兰穿了身深蓝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个黄铜香炉。全村老少几乎都来了,晒谷场上黑压压一片。几个孩子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天地有灵,井通幽冥——”秀兰拖长声音,点燃三炷香,插在井沿上。青烟袅袅升起,混着艾草燃烧的辛辣气味。
她一边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文,一边从篮子里取出碗朱砂水,绕着井口洒了一圈。最后那碗底剩下的,她高高举起,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倒入井中。
“邪祟退散,井水复清!”
人群里响起几声叫好。耿直站在外围,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秀兰身上时,悄悄蹲下身,从袖子里滑出一根非金属探杆——那是用高强度尼龙做的,顶端装着微型采样头。
他把探杆贴着井壁放下去,轻轻一按机关,采样头弹出,在井底淤泥里刮了一下。
收回探杆时,阿强已经等在旁边,递过来个密封袋。耿直把采样头里的东西抖进去,封好口,揣进怀里。
法事结束,人群渐渐散去。秀兰收拾东西时,经过耿直身边,低声问:“拿到了?”
“嗯。”
“明天来我家,我要听实话。”
耿直点头。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暮色正从东边漫过来。工坊里,那袋井底沉积物正在离心机里旋转,结果明天才能出来。
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能让人把信号放大器埋进古井,能用废弃电缆偷电,能设计出利用井体共振传递信号的网络——这绝不是小打小闹。
阿黄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耿直摸了摸狗头,望向西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等着吧,”他轻声说,“等鱼咬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