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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或者说林晓,证件上印着这个名字——把焊枪从肩上卸下来,随手靠在清运车的履带边上。她没理会周围村民好奇的目光,蹲下身,手指直接摸向履带齿槽的焊接点。
“手工堆焊。”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耿直站在旁边,看着她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仪器,对准焊缝按了几下。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声。
“错位补强。”林晓抬起头,眼睛在安全帽檐下亮得惊人,“手法糙,但思路对。”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破烂王’,干的是正经事。”
耿直还没说话,阿黄已经凑过来,鼻子在她沾满油污的靴子上嗅来嗅去,尾巴摇得呼呼作响。
“它喜欢你。”耿直说。
“狗比人实在。”林晓弯腰摸了摸阿黄的头,然后直起身看向苏晴,“苏村长是吧?省机械科学研究院林晓,乡村振兴科技特派团成员。原计划来调研偏远村能源自给试点,但现在——”
她转头看向晒谷场屋顶那些正在转动的光伏板,又看了看清运车顶上那排还在嗡嗡作响的震动发电模块。
“现在我觉得,半天不够。”
苏晴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欢迎林工!我们正需要专业指导。”
“指导谈不上。”林晓握了握手,力道很实,“我就是个干活的。能看看你们的数据记录吗?”
耿直带她进了工坊。
林晓站在那面贴满手绘图纸和零件标签的墙前,看了足足五分钟。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用不同颜色标记的曲线图——那是“震动发电矩阵”过去一个月的输出数据。
然后她走到零件架前,拿起一枚被打磨得锃亮的齿轮。齿轮侧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JL-7B-037,应力测试合格,可用作传动副件。”
“这是你们自己做的标签系统?”林晓问。
“嗯。”耿直点头,“每件拆下来的零件都要登记,测试,分类。”
林晓放下齿轮,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表格:“环科能源集团,注册经营范围包括‘特种金属回收与再加工’。但他们去年申请的‘高功率电磁改造试验场’项目,省里没批。”
她抬头看向耿直:“你们在铁坟谷发现的那截天线,还有古井里的中继装置——技术特征和环科未获批项目里的设备描述高度吻合。”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
苏晴深吸一口气:“所以他们是在……”
“违规试验。”林晓合上文件,“而且从时间线看,至少已经偷偷进行了三个月。你们不是 paranoid,是踩到了红线。”
傍晚,工坊的灯亮起来。
林晓、耿直、苏晴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堆满零件的工作台旁。秀兰送来的艾草饼还冒着热气,但没人动。
“被动防守没用。”林晓说得很直接,“他们这次被发现了,下次会换更隐蔽的方式。而且你们现在这个状态——”她指了指工坊里那些靠手工拼装的设备,“说好听叫民间智慧,说难听就是草台班子。真要较真,光安全生产这一条就能把你们叫停。”
耿直没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的建议是,”林晓身体前倾,“主动申报‘村级废旧机电资源循环利用示范项目’。由我们研究院做技术支撑单位,帮你们走正规立项流程。把‘钢铁种子库’合法化、标准化。”
苏晴眼睛一亮:“能行?”
“事在人为。”林晓说,“但前提是,你们得建立完整的拆解档案、零件追溯系统、安全生产流程。不能再靠手写标签和脑子记。”
她顿了顿,看向耿直:“现在你们是野路子英雄,我想帮你们穿上正规军的鞋。”
耿直沉默了很久。
工坊外传来阿黄低低的呜咽声,还有铁蛋和阿强比划手势的细微动静。墙上那幅全县废弃农机分布图在灯光下泛着旧纸的黄。
“我们不只要鞋。”耿直终于开口,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些用红圈标记的废弃点,“还想铺路。”
林晓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
“那就铺。”
第二天一早,林晓换了身更旧的工作服,直接扎进工坊。
她教阿强用那台老掉牙的电脑安装基础CAD软件,手把手带他画第一张《废铁拆解手册》的标准图谱。阿强学得极快,那双常年摆弄电线的手在鼠标上稍显笨拙,但眼神专注得吓人。
“这里,受力分析线要标出来。”林晓指着屏幕,“还有材质代号,不能只写‘铁’,要分铸铁、锻钢、合金钢。”
阿强用力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
另一边,林晓把铁蛋叫到零件检测台前。她拿出三样东西:一块磁铁,一把小锤,一把游标卡尺。
“磁铁测材质。”她把磁铁贴在一枚螺栓上,“吸得牢的是普通钢,吸不住或吸力弱的不锈钢或合金。”
“锤子听声。”她轻轻敲击另一块金属片,“声音清脆没杂音,说明内部没裂纹。”
“卡尺量尺寸。”她示范测量齿轮的齿距,“误差超过0.1毫米就不能用。”
铁蛋学得比阿强还快。这孩子常年泡在铁坟谷,对金属有种天生的直觉。半小时后,他已经能准确分辨出三批不同来源的轴承钢材质差异。
秀兰远远站在工坊门口看了很久。直到晌午,她才拎着一筐刚蒸好的艾草饼走进来,轻轻放在操作台上。
“趁热吃。”她声音很低,眼睛扫过工坊里忙碌的每个人,“我男人要是活着,也会想看看这一天。”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没多停留。
林晓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艾草的清苦混着米香在嘴里化开。
“她男人以前是做什么的?”她问耿直。
“矿上的机械维修工。”耿直看着秀兰远去的背影,“二十年前矿难,没出来。”
林晓没再说话,只是把饼慢慢吃完。
一周后,项目申报材料初稿堆了半尺高。
林晓准备第二天返程。傍晚,她正和耿直核对最后的数据表格,工坊墙角的警报器突然响了。
不是刺耳的蜂鸣,而是三短一长的低频震动——那是耿直新装的夜视阵列触发信号。
两人冲到监控屏前。
画面里,一辆刷着“农资运输”字样的厢式货车正沿着村西土路缓慢行驶。车速很慢,车顶伸出一根可伸缩的天线杆,正以固定频率缓缓旋转。
货车最终停在距离古井约两百米的一片树林边。熄火,但天线还在转。
“换马甲了。”耿直冷笑,“以为认不出来?”
林晓按住他肩膀:“这次别赶。”
她从随身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授权书,拍在桌上:“省无线电监测站特批,七十二小时频段监测权限。”
她指着屏幕上那根旋转的天线:“让他们发信号。发得越多,证据越实。”
耿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早就准备好了?”
“干我们这行的,”林晓重新戴上安全帽,“焊枪要带,文件也要带。”
工坊外,夜色渐浓。
阿黄伏在门口,耳朵竖成两片雷达,眼睛盯着村西的方向。远处山林静默,只有那根天线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向黑暗里发送无人接收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