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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里,屏幕上的信号波纹还在跳。
林晓把那页盖着红印的授权书推到耿直面前:“七十二小时,够他们跳三场舞了。”
耿直拿起纸看了看,又放下:“县环保局的公开监测通道……你连这个都打通了?”
“打通?”林晓笑了,“那通道本来就是公开的,谁都能接。只不过——”她指了指阿强正在调试的那台旧服务器,“得知道怎么接,还得知道接上去之后,怎么让数据‘恰好’触发异常报警。”
阿强抬起头,用手语比划了几个动作。
林晓看懂了:“他说,改装好了。被动接收终端,不发射任何信号,只收。收来的数据会先过一道滤网,把正常频段筛掉,剩下的异常波动自动打包,每半小时往县监测站服务器同步一次。”
耿直走到窗边,看着村西那片黑黢黢的林子。货车还停在那儿,天线还在转。
“光收不够。”他转过身,“得让他们觉得,这儿真有东西。”
铁蛋从门外探进脑袋:“耿叔,谷里那些铁疙瘩,我都数过三遍了!”
“来。”耿直招手,“今晚加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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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铁坟谷里晃着几束手电光。
耿直和铁蛋拖着两个旧冰箱压缩机,深一脚浅一脚往谷地西边走。那地方离古井远,靠近山脚,平时连捡螺丝的都很少去。
“就这儿。”耿直停下,用脚踩了踩地面,“挖。”
铁蛋抡起小铁锹,吭哧吭哧刨坑。耿直从工具袋里掏出几块刷了黑色涂层的铁皮,那涂层是之前修光伏板剩下的含磁材料,摸上去手感怪异。
坑挖到半米深,耿直把压缩机放进去,接上提前埋好的细电缆——电缆另一头连着一块旧电瓶,电量只够维持微弱电流。然后他把铁皮盖在压缩机上,覆土,踩实,最后撒上一层枯叶。
“这能骗过人?”铁蛋蹲在旁边看。
“骗机器。”耿直拍拍手上的土,“探测设备扫到含磁材料,加上底下有规律的低频振动——哪怕再微弱,在仪器眼里,这就是个‘可疑目标’。”
两人如法炮制,又在另外三处不显眼的位置埋了类似的“假货”。
回到工坊时,天都快亮了。林晓还在屏幕前守着,见他们回来,指了指波形图:“信号强度比昨晚增加了百分之十五。他们在调整参数,可能是在做深度扫描。”
“那就让他们扫。”耿直灌了半缸子凉茶,“扫得越细,陷得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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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动静来了。
阿黄先叫的。不是平时那种汪汪声,而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低吼,背上的毛都炸起来。
工坊里,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那辆伪装货车这次没停在树林边,而是直接开到了古井附近的一片空地上。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工装。他们从车里抬出一台便携式钻探设备,支架展开,钻头对准地面。
“动手了。”林晓声音很冷。
耿直盯着监控画面:“再等等。”
钻机开始工作,低沉的轰鸣声透过音频传感器传回来。其中一人拿着个平板电脑似的设备,绕着钻点走动,不时低头记录。
林晓看向阿强。阿强点头,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
埋设在古井周边五十米范围内的六个微型干扰器同时启动。干扰强度很弱,只够让附近的电流产生轻微波动——但在探测仪器上,这种波动会被放大成“地下存在活跃电磁源”的信号。
果然,拿平板的那人停下脚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转身对钻机旁的人说了什么。钻机停了,那人从车里又拿出一台更大的设备,天线展开,功率明显调高了。
“上钩了。”林晓嘴角勾起。
与此同时,藏在祠堂屋脊上的那口旧卫星锅悄悄转动角度,锅面对准了空地。这口锅被阿强改装过,内部贴满了从废旧雷达部件上拆下来的接收贴片,此刻正像一张沉默的网,将对方设备发射的所有频段信号、数据包格式,完整地捕获、记录、加密存储。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那三人收起设备,上车,离开。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渐渐远去,山谷重归寂静。
林晓从服务器里导出加密数据包,插进一个黑色U盘,拔下来,握在手里。
“天亮我就去县城。”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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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市工信局信访接待室。
张主任把材料一份份摊在桌上:“这是连续七十二小时的监测记录,这是异常信号频谱分析,这是昨晚拍摄的现场视频——清晰显示对方携带专业钻探设备,在未取得任何许可的情况下进行地下作业。”
接待的科长翻看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林晓把U盘推过去:“这是完整数据包,包括他们使用的通讯频段、加密方式、数据交换格式。从技术角度可以判定,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非法探测活动。”
科长抬头:“你们怎么拿到这些的?”
“他们自己发的信号,我们只是接收。”耿直说,“就像有人在你家门口大声密谋,你想不听都不行。”
同一时间,县电视台民生新闻栏目播出了一条短片。标题很朴实:《村民反映夜间怪声扰民,专家介入调查电磁异常》。画面里是卧牛村的夜景,配上那段“净化处理”后的低频嗡鸣音频,接着是林晓以“省机械研究院特派员”身份出镜,简单解释电磁信号可能对村民生活造成的影响。
短片最后,主持人提醒:“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舆论发酵得比想象中快。中午还没到,环科公司的声明就发出来了,措辞谨慎,称“公司车辆因检修线路误入山区,对村民造成困扰深表歉意”,但绝口不提钻探设备。
下午两点,县里紧急召开协调会。
环科公司来了个项目经理,姓赵,四十多岁,西装笔挺。一进门就先道歉:“误会,都是误会。我们确实是来帮扶乡村建设的……”
苏晴没等他说完,直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连接会议室的投影。
第一段视频:赵经理本人第一次进村,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笑着对苏晴说:“这些废旧设备你们留着也没用,我们出高价收购,双赢。”
第二段视频:夜视镜头下,两个黑影潜入铁坟谷,手持切割机,正在对一台清运车底盘下手。
第三段画面:定格。那台从古井里取出来的信号中继器,外壳上刻着的“项目B-07”编号清晰可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经理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晴关掉投影,站起来:“赵经理,您说的帮扶,就是半夜来拆我们的车?就是往我们村子的水井里装窃听器?就是带着钻机来挖我们祖辈埋骨的地?”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张主任缓缓开口:“卧牛村的电,是自己发的;零件,是自己造的;连村里的狗,都学会抓贼了。”他看向赵经理,“你们公司,到底拿什么来‘帮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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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四点,环科公司发布第二份声明:暂停在卧牛村及周边区域的一切活动,配合相关部门调查。
消息传回村里时,耿直正在工坊屋顶上检修光伏板。
林晓爬上来,把手机递给他看。
耿直扫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拧螺丝。
“不庆祝一下?”林晓问。
“庆祝什么?”耿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身,望向村西那片山,“人撤了,网还在。”
暮色从山脊后面漫上来,天边泛出暗紫色。
“那些信号节点,不可能只有一个古井。”耿直说,“得把全村翻一遍。”
晚上,议事会紧急会议。
耿直把想法说了:启动“百井普查行动”,以古井为起点,排查全村所有废弃水井、地窖、防空洞,清查所有可能隐藏的信号中转装置。
铁蛋第一个举手:“我带小孩组!那些小地洞,只有我们钻得进去!”
阿强比划:他可以做一批简易探测器,用旧收音机改,专门搜特定频段。
秀兰搓着手:“井啊洞啊的,有些地方阴气重,我去准备点艾草,熏一熏,驱驱邪。”
苏晴拍板:“明天就动。分四组,每组配一个对讲机,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通报。”
阿黄蹲在门口,耳朵竖着,好像听懂了似的。
散会后,耿直又爬上工坊屋顶。林晓跟上来,递给他一罐啤酒。
夜空清澈,星星很亮。
“你那招挺绝。”耿直拉开拉环,“把音频给电视台。”
“舆论也是战场。”林晓喝了一口,“他们想暗着来,咱们就把它晒到太阳底下。”
远处,村西的山林隐在黑暗里,静悄悄的。
耿直望着那个方向,轻声说:“网还在。但以后,是咱们的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