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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口的夜风带着股铁锈味儿。
耿直蹲下身,手指抹过泥地上的油渍,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柴油,是那种老式机床用的导轨油,黏糊糊的,带着股陈年金属的腥气。
“哥,你看这儿。”铁蛋压低声音,手电光打在洞口岩壁上。
岩壁上有凿痕,刻着“JL-7B-04”的字样,漆早就剥落了,但笔画很深。耿直心里咯噔一下,这编号格式,跟储藏室那台军用雷达铭牌上一模一样。
阿黄挤到他腿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狗鼻子一个劲儿往洞里拱。
“别急。”耿直拉住狗绳,手电光往深处扫。
洞口那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先探进半个身子,手电照进去的瞬间,灰尘在光束里乱舞。巷道很深,两侧堆着蒙了厚灰的木箱,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你在外面守着。”耿直回头对铁蛋说,“有人来就学猫头鹰叫。”
“三长两短?”
“对。”
耿直侧身挤进洞口,阿黄紧跟着钻进来。巷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凉飕飕的。走了大概二十来米,前面出现一道锈死的铁栅栏门,门上的挂锁比拳头还大,锁孔是六边形的。
阿黄用爪子扒拉铁栅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耿直盯着那个锁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父亲那个旧工具包,最底下那层,用油纸包着的一把钥匙。
他摸出贴身口袋里的工具包,手指在夹层里翻找。油纸已经发黄变脆,打开后,一把铜绿色的钥匙露出来。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矿务-07”字样。
试试吧。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铁栅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锈渣簌簌往下掉。耿直跨进去,手电光扫过巷道两侧。
木箱堆得整整齐齐,有些箱子盖已经裂了缝。他撬开最近的一个,灰尘呛得他咳嗽两声。箱子里是黄澄澄的轴承,一个个用油纸包着,码得跟豆腐块似的。外包装上印着“国营红星机械厂-1978年-特供”的字样,厂名下面还有个五角星标志。
再往前走,巷道豁然开朗。
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耿直愣住了。
那是个差不多篮球场大小的地下空间,靠墙摆着七八台机床——车床、铣床、钻床,虽然都覆着厚厚的铁锈,但结构完整,有些机床上还挂着半截皮带。最显眼的是角落里那台手摇发电机,连着胳膊粗的电缆,电缆另一头沿着岩壁往上走,消失在顶部的通风管道里。
耿直蹲到发电机旁边,手指摸了摸接线端子。
端子是铜的,氧化得发黑,但螺纹还很清晰。他掏出随身带的万用表,夹在端子上测了一下——有微弱的感应电压,不到两伏,但确实有。
“咱们的震动发电矩阵……”他喃喃自语,“原来是接上了这玩意儿。”
阿黄在机床之间窜来窜去,狗爪子踩在铁屑上沙沙响。
耿直站起身,手电光扫过墙壁。墙上钉着块斑驳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值班表,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凑近了看,勉强能辨认出最后一行的日期:1998年7月15日。
值班人签名那栏,写着一个“耿”字。
他盯着那个字,手指轻轻拂过黑板表面。粉笔灰沾在指尖,凉凉的。
***
第二天天刚亮,工坊里就聚满了人。
苏晴看着耿直手机里拍的照片,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设备……如果真是七十年代封存的,那当初村里穷成那样,为什么没人动?”
“动不了。”阿强用手语比划,铁蛋在旁边翻译,“那些机床要三相电,村里那时候连照明电都时有时无。而且这种军工设备,私自拆卖是要坐牢的。”
张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查过档案,红星机械厂1982年就撤销了,设备按理说要上缴。但如果当时有人做了手脚,把高价值的部分转移……”
“不是转移。”林晓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位科技特派员盯着照片里的轴承箱,眼睛发亮:“你们看包装上的代号——‘特供’后面还有个‘甲’字。这是当年给三线厂配套的专用批次,含钼钛合金,耐磨度是普通轴承的五倍以上。”
她抬起头,语速很快:“现在市价,这种轴承按吨算,一吨三万起步。他们不是来偷废铁,是来取战略物资。”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耿直走到墙边,从抽屉里翻出铁蛋画的那张“废车地图”。泛黄的作业本纸上,铁坟谷每台报废车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拿着地图跟手机照片对比,手指在几个型号上点了点。
“解放CA10,东风EQ140,黄河JN150……”他抬起头,“这些车的底盘轴承,跟矿洞里那批,是同一个代次的产品。”
铁蛋凑过来看,突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谷里最里头那台黄河车,驾驶座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就装着两个这种轴承,用油布包着,跟新的一样!”
“那就是备件。”林晓说,“当年这些设备下马,配套的维修备件一起被封存。有人知道这个地方,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苏晴看向耿直:“你父亲……”
“他从来没提过。”耿直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我记得,我高考落榜那年夏天,他经常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我问过他,他说是去巡山。”
1998年7月。
黑板上的日期,和他落榜的时间,重叠了。
***
三天后的傍晚,矿洞里亮起了灯。
阿强带人清理了电路,用工坊攒的再生电池组做了个临时电源。当他把闸刀推上去的瞬间,地下车间里那台老式车床的主轴电机,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鸣。
声音不大,但透过岩壁传出去,整个村子都感觉到了轻微的震动。
几乎同时,村口路灯“啪、啪、啪”闪了三下——微电网的自动识别系统检测到新电源接入,正在调整负载分配。
“成了!”铁蛋跳起来。
可就在这时,守在洞口的阿黄突然狂吠起来,狗叫声在巷道里回荡,一声比一声急。
耿直冲出矿洞,夜色正浓。远处山林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看见了一点红光,在林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像是激光测距仪的反光,又像是烟头。
他站在洞口,夜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手里那把老钥匙被握得温热,铜锈蹭在手心,粗糙的质感很真实。
洞里的机床还在低鸣,嗡嗡声顺着电缆传出去,传进工坊那台旧服务器,变成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耿直望着黑暗的山林,轻声说:
“你们以为我们只会捡破烂?”
巷道里的回音层层叠叠,仿佛那些沉睡多年的机器,也在低声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