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撕心裂肺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沈九劫最后的记忆是九道劫雷同时劈在身上的感觉——那不是天劫,那是天要她死。
魂魄坠入无边黑暗,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往下拖。她以为自己彻底完了,圣主境巅峰又如何,万界第一玄学宗师又如何,该死的时候一样灰飞烟灭。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好多人在哭,还有人在笑,乱七八糟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粥。她努力想听清,却只能捕捉到碎片——
“这灾星...克死我儿...”
“扔到荒村去...别让她回来...”
“沈家养不起这种...”
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疼痛。不是魂魄撕裂的那种疼,是皮肉被抽打的生疼,一下一下,火辣辣的。
沈九劫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间破柴房,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头顶的瓦片漏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一个干瘦的老婆子正举着扫帚往她身上招呼,嘴里骂骂咧咧:“死丫头,叫你装死!老婆子我守了你五年,你还想跑?”
扫帚第二次落下时,沈九劫抬手抓住了。
她五根手指收紧,那婆子愣了一瞬,随即用力往回抽,却像被铁钳夹住了似的纹丝不动。
“你...你松手!”婆子慌了。
沈九劫缓缓坐起来。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骨头架子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但这具身体的底子竟然不差——根骨清奇,灵脉天生通达,只是被压制了五年未曾修行,经脉里空空荡荡。
她松开扫帚,婆子往后趔趄了两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陈婆。”沈九劫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但语调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人,“你刚才说,守了我五年?”
陈婆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这丫头今天的眼神不对劲,以前看谁都低着头畏畏缩缩,现在那双眼睛里像点了一盏灯,照得人发慌。
“我问你话。”沈九劫往前迈了一步。
陈婆不由自主往后缩:“是...是五年,你五岁就被送到这儿来了,沈家说你是灾星,克死了大少爷...”
沈九劫闭上眼睛。
前世记忆和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开始融合——她记起来了。沈家,东璃国最大的玄学世家,世代供奉皇家。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沈家嫡长女,五岁时被断言“命犯天煞”,送到了千里之外的荒村等死。而今日,恰好是她十五岁生辰。
也是沈家为“真千金”沈明珠举办认亲宴的日子。
沈明珠。
沈九劫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她想起来了更多——前世她在九重劫雷中陨落时,冥冥中感应到有人在下界对她施了咒。那咒术极其高明,用的是万界罕见的“移魂换命”之术,将一个人的魂魄强行塞进另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体里。这等手段,不是一般人能使出来的。
有人不想让她死。
或者说,有人觉得她死在雷劫里太便宜了,要让她在这具被全世界抛弃的躯壳里,从头活一遍。
“有意思。”沈九劫低声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走向柴房角落。
陈婆以为她要跑,张嘴刚要喊,沈九劫头都没回,随手一挥——一道劲风精准地撞上她后颈,陈婆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柴房角落的稻草下面,沈鹿溪生前藏了五年的东西被翻出来。半张发黄的符纸,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还有一小块磨得发亮的朱砂。
五年前被扔出沈家时,这具身体的原主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却已经知道藏这些东西。沈九劫拿起那半张符纸,指尖摩挲过纸面的纹路——六成灵力,这是她现在全部的底牌。
前世全盛时期的十成修为,被九道劫雷劈得只剩下六成,而且这六成还被封印了大半,需要一步步解开。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够了。
她用指甲划破食指,血珠渗出时她没浪费一滴,以血代墨,秃笔蘸朱砂,在符纸上落下了重生的第一道符。
笔落符成的那一刻,荒村上空,九颗星同时亮起。
不是普通的天象,是九星连珠——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异象,偏偏在今夜出现,偏偏在这座荒村的上空。如果此刻有哪个玄学修士抬头看天,一定会吓得跪在地上。
但没有人抬头。
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座破柴房,一个刚苏醒的重生者,和一张正在燃烧的符咒。
符纸烧成灰烬的瞬间,沈九劫已经推演出了所有信息。原主五年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过了一遍——沈明珠,那个占了她身份的假千金,此刻正在沈府宴席上风光无限。沈家夫妇搂着假千金热泪盈眶,满城权贵捧着一杯杯恭维的酒,沈老爷更是当场宣布,将沈家半数产业划入沈明珠名下。
好得很。
沈九劫掸了掸身上的灰。破烂的衣裳遮不住她此刻浑身散发的杀气,但她没有急着走。她蹲下身,从陈婆腰间摸出几枚铜板,又从柴房梁上取下一根麻绳,把头发随手一束。
柴房门外,夜风裹着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站在门槛上,抬头看了一眼九星连珠的天象,然后大步朝南走去。
沈府在东边,她知道路。
沈府今夜不设防。
大红灯笼从府门一路挂到正厅,丝竹管弦之声响彻整条长街。东璃国有头有脸的家族全来了,连宫里都派了太监来送礼。不为别的,就因为沈家出了一个“玄学天才”。
“明珠小姐今年才十岁,已经觉醒了玄学灵力!”管家在门口迎客,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沈家列祖列宗保佑,这可是咱们东璃国百年来最年轻的觉醒者!”
宾客们鱼贯而入,嘴上说着恭喜的话,心里各怀鬼胎。但不管怎么想,表面上都得堆出最灿烂的笑脸——沈家如日中天,得罪不起。
正厅里,沈明珠站在最中央。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锦缎衣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发簪,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此刻她正伸出右手,掌心里一团淡金色的光芒缓缓凝聚,虽然只有拳头大小,但在烛火映照下璀璨夺目。
“好!”沈老爷沈万山第一个拍手叫好,眼眶泛红,“我沈家后继有人了!”
沈夫人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一把将沈明珠搂进怀里:“我的好女儿,娘等你这一天等了五年!”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道贺。
沈明珠依偎在沈夫人怀里,嘴角噙着甜甜的笑,眼睛却悄悄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全都在看她,全都是羡慕和讨好的表情。她喜欢这种感觉。
“爹,”她从沈夫人怀里抬起头,声音娇软,“您刚才说要把一半家产给我,是真的吗?”
沈万山哈哈大笑:“自然是真的!我沈万山说话算话,明日就让账房去办!”
宾客们的恭维声又高了一度。沈明珠低下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丝竹管弦都盖不住,大到整座正厅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三晃。所有人同时转头朝门口看去——
沈府的大门,碎了。
两扇朱漆铜钉的大门从门框上飞出去,砸在前庭的青砖地面上,碎屑溅了一地。烟尘弥漫中,一个人影从门外走进来。
破烂的衣裳,散落的头发,浑身上下沾满灰尘和草屑,脚上的布鞋磨破了两只脚趾头露在外面。她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进来,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烟尘散去,烛火重新亮起来,所有人看清了她的脸。
沈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万山的茶杯停在半空。
沈明珠掌心的金色光团猛地一颤,差点散了。
正厅门口,那个被他们亲手扔进荒村等死的沈鹿溪,此刻正站在碎木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权贵。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沈明珠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
“本座今日回来——”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来拿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