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明珠呕了血。
不是一口两口,是一连吐了四五口,把被褥染得通红。赵大夫又被从被窝里拽过来,搭了脉之后脸比昨晚还难看——灵根裂纹从七成扩大到了九成,还剩一成苦苦撑着,撑不了多久了。
沈府上下鸡飞狗跳。丫鬟端着铜盆来回跑,婆子在走廊里哭天喊地,管家指挥小厮去请城里的其他大夫——能请的全请来,一个别落下。沈夫人在内院里守着沈明珠,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
沈万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底把地砖磨得发亮。
沈安坐在太师椅上,折扇在手里转来转去,忽然啪地一合:“二哥,别转了。那丫头摆明了要沈家的产业,你跟她谈什么?”
“不谈怎么办?明珠撑不了几天了。”沈万山停下脚步,眼眶发红。
“谈个屁。”沈安站起来,眼神阴狠起来,“她灵力再强也是一个人,十几个护卫拿不住她,那就派三十个。半夜动手,绑了直接按到手术台上,心挖了根挖了,明珠活了,她死了,一了百了。”
沈万山犹豫了一下:“她那个符咒——”
“符咒能有多少?耗光了就不灵了。”沈安冷笑,“再说了,换心又不要她醒着,一包蒙汗药的事。”
沈万山咬了咬牙,点了头。
偏院在沈府最东边,原来是个堆放杂物的院子,昨夜临时收拾出来给沈鹿溪住。院墙矮得翻个身就能过去,柴门歪歪扭扭关不严实,院子里只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四个护卫趁着天没亮摸过来,领头的是沈安的心腹,姓刘,膀大腰圆,手里攥着一根浸了迷药的麻绳。三个人翻墙,一个人踹门,配合打了十几年仗。
然后他们全定住了。
刘队长的脚刚踩上柴门门槛,脚底下一道金光亮起来,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烫,整条腿瞬间没了知觉。他低头一看——门槛下面埋着一张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正在发光,光从纸面溢出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爬到腰就停了,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翻墙的那三个更惨。两个刚扒上墙头就被墙缝里弹出来的金色细线缠住了手腕,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还有一个直接掉进了院门口挖的浅坑里,坑底铺着一张符,他被定在坑里,姿势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四个人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嘴都张不开。
消息传到正厅的时候,沈万山的脸彻底垮了。
沈安摔了手里的茶杯,碎瓷片溅了一地:“她一个人,还能翻天了不成?”
“二哥,”沈安狠狠抹了把脸,“全家一起上。我就不信了,她还能把亲爹亲叔全定住?传出去她不嫌丢人?”
沈万山看着地上碎瓷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叫上所有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去偏院。”
偏院门口的护卫还定在那里,没人敢动他们。
沈万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沈夫人、沈安、沈安的老婆和三个孩子——二房一家五口全来了。七个人在偏院门口站定,沈万山看了一眼那扇歪歪扭扭的柴门,深吸一口气,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青砖碎渣硌得膝盖生疼,他没吭声。
沈夫人紧跟着跪下,然后是沈安。沈安跪下去的时候脸色铁青,但膝盖还是着地了。二房那五口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个接一个跪下来,七个人在偏院门口整整齐齐跪成一排。
沈万山抬头,声音发颤:“沈鹿溪,沈家列祖列宗在上,求你救明珠一命!”
没人应。
院子里安安静静,连老槐树的叶子都没动一下。
沈万山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大了:“沈家对不起你,爹知道。但明珠她是你妹妹,她才十岁,她不能死啊——爹求你了!”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鹿溪靠在门框上,衣裳还是昨天那件破烂的,头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扎在脑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七个人,目光从左扫到右,忽然笑了。
“养我五年养出个白眼狼,”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倒是跪得整齐。”
沈夫人再也绷不住了,哭着往前爬了两步:“鹿溪,娘给你磕头了,你要什么娘都答应,你把心给明珠,娘养你一辈子——”
“养我一辈子?”沈鹿溪低头看着她,“怎么养?把我的心挖出来给沈明珠,然后把我埋进沈家祖坟,逢年过节给我烧两张纸钱?”
沈夫人的哭声卡了一下。
“要我换心换根也行,”沈鹿溪直起身,双手抱胸,“先把字据签了。沈家九成产业,田产、铺子、矿脉,全部过户到我名下。”
“九成?!”沈安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你昨晚还说一半!”
“昨晚是昨晚,现在是现在。”沈鹿溪眼皮都没抬,“今早你们不是派人来绑我了吗?加价四成,算精神损失。”
沈安噌地站起来:“你这是趁火打劫!沈家的产业是几代人攒下来的,你一个丫头片子张嘴就要九成?你配吗!”
“配不配的,”沈鹿溪伸出一根手指,弹了弹门框上的灰,“天道宝鉴说了算。S级,造化境,全东璃国就我一个。你们沈家九成产业换一个造化境修士的心脏和灵根,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你们赚了。”
沈万山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鹿溪,你——”
“我什么?”沈鹿溪终于正眼看他,“你舍不得产业,又想要我的命去救假千金的命。沈万山,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弯腰捡起一根枯枝,啪地折成两截。
“列祖列宗的牌位挂在正堂,你去问问他们,当年把我扔进荒村等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现在跪在我面前求我——”
沈安忍不住了,抬脚就要往院子里冲:“你这个——”
他的话没说完。
沈鹿溪手里的枯枝往地上一戳,枝尖戳进泥土的一瞬间,三道金光同时从院墙根下腾起,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整个偏院扣在底下。金光一闪即逝,但那股威压实实在在压下来,沈安感觉胸口被人拍了一掌,噔噔噔倒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鹿溪把枯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本座改主意了。”
她走到柴门前,弯腰抱起地上那卷灵根移植图谱——赵大夫画的,详细标注了换心换根的手术步骤和所需药材,纸张精良,卷成一卷用绸带扎着。
沈安坐在地上,看见她抱那卷图谱,瞳孔缩了一下。
沈鹿溪把那卷图谱举起来,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然后一脚踹出去。图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飞出去,在半空中散开,纸页哗啦啦翻卷,落了一地。
她转身走进院子,柴门砰地关上。
门缝里传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外面七个人听见。
“那就让假千金等死吧。本座不伺候。”
院子里传来脚步走远的声音。
沈夫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万山跪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怒还是悔还是别的什么。
沈安爬起来,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地上的灵根图谱纸页被风吹散了,有一张飘到沈万山面前,纸上画着一颗心脏,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缓缓闭上了眼睛。
偏院隔壁的巷子里,一只野猫踩碎了瓦片,喵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