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人在偏院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沈鹿溪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了整宿，腿盘着，眼睛闭着，呼吸匀称得像睡着了，但院子四周埋的符纸一张都没灭过。天快亮的时候她睁眼看了看院门缝外头——沈万山的膝盖还戳在地上，沈夫人已经趴着打盹了，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溜的，二房那几个也跟着不见了。
她懒得理，起身拍了拍衣裳，从偏院后墙翻了出去。
侧门在沈府东边，窄得只够一个人过，平时走的是送菜倒泔水的粗使下人。门没锁，一推就开。清晨的巷子里飘着一股稀粥味儿，隔壁院子有人在刷锅，铁铲刮锅底的声音刺拉刺拉的。
她拐过巷口，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沈府正门前，一个白衣少年在来回踱步。
他穿的是月白色的长衫，料子不错但洗得发白了，领口袖口磨出了毛边。十六七岁的年纪，个子比她高半头，面容清俊但血色不好，颧骨上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白。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温润得像泡在温水里的玉，可眼底藏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像深潭底下压着暗流。
他在沈府门前走了三个来回了。
每次走到门房跟前就停一停，像是要敲门，又迟疑，转身再走。门房老刘趴在窗口看了他好几眼，没搭理。
沈鹿溪本来只是多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感应到了——那少年身上缠着气。不是普通的气，是三道，一丝一丝绕在他周身，像看不见的锁链缠着猎物。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她是沈九劫，她前世被九道劫雷劈碎肉身，那种气息已经刻进了她的魂魄深处，化成灰她都认得。
劫雷气息。
天道降下的，专杀圣主境以上修士的九重劫雷，怎么会缠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凡人之躯触之即死，他不但没死，还活蹦乱跳地在人家门口遛弯？
她盯着那少年，手指在袖中掐了个诀。
推演结果让她愣了一下——少年身上的劫雷气息和她前世渡劫时的雷劫气息同出一源，不是残留在法器上的余韵，是活生生的、还在运转的劫雷之力，像三条蛇一样盘踞在他体内深处。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往前迈了。
就在这时，巷口的阴影里动了。
三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窜出来，动作快得像三道黑烟。第一刀直奔少年后心，匕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冷光。少年反应极快，身子一侧，刀刃擦着他的左肋划过，割破了一截衣袖。但第二刀已经到了面门，刀尖离他眉心不到三寸。
沈鹿溪的手比脑子快。
袖中最后一张符纸飞出去，在她指尖燃成金焰，三道金光同时射出，精准地钉在三个黑衣人的手腕和膝盖上。三人同时僵住，保持着出刀的姿势定在原地，像三尊腊像。
沈鹿溪两步跨过去，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没工夫管这些，拽着他往身侧的窄巷里一拖，借力把他按在了墙上。
少年的背撞上砖墙，闷响一声。
她欺身而上，一只手按着他肩膀，另一只手还抓着他手腕没松。两个人离得太近，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劫雷气息从少年手腕传入她掌心。
那股力量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了半秒，然后像找到了归处一样安静下来，融入她的灵力之中。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不对。劫雷不会认主，除非她前世已经和这道劫雷打过交道。
少年被按在墙上，却没有挣扎。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像一个被冒犯了但不愿计较的谦谦君子。只是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看沈鹿溪的时候，眼底的郁色忽然淡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你可以松开我了。”
沈鹿溪没松。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低声问：“你是……顾衍之？”
少年怔了一下。
这一怔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鹿溪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被认出身份的惊讶，是更深的东西，像被人从漫长的时间里拽出来，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人。
“你认识我？”他反问，语气平缓，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声带底下。
沈鹿溪没回答。
她的手指还扣着他的手腕，灵力探进去一巡——三道劫雷气息在他体内呈三角分布，盘踞在心脉、丹田和眉心，像三把锁。这不是自然沾染的，是有人种进去的，而且种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劫雷的存在，甚至开始利用这股力量滋养自身。
万中无一的天赋。
不，不是天赋。是漫长的折磨炼出来的。
“天澜王朝的质子，”沈鹿溪松开他的手腕，退了一步，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被送到东璃国做人质，在驿馆住了三年没人管。你来沈府做什么？”
顾衍之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袖。
“找人。”他说。
“找谁？”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露在布鞋外面的脚趾头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说。
巷口那三个黑衣人还定在原地，姿势一个比一个滑稽。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经过，看了一眼这三尊蜡像，嘟囔了一句“搞啥名堂”就过去了。
沈鹿溪偏头看了看那三个刺客，又看了看顾衍之。
“冲你来的？”
“大概。”顾衍之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杀我的人很多，不差这三个。”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早就死了。”
沈鹿溪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少年身上有很多秘密——劫雷气息、质子的身份、被人追杀还能面不改色。这些东西单独拎出一个来都不奇怪，但凑在同一个人身上，就很有意思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最后一张了，朱砂昨晚用完了，得上街去买——用指尖血在上面画了一道简单的追踪符，趁顾衍之不注意，弹进了他的衣领里。
“驿馆在东城，”她说，“你走反了。沈府在南边。”
顾衍之抬眼看了看沈府的门匾，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传闻中的沈府是什么样子。”
“看完了？”
“看完了。”
“那还不走？”
顾衍之没动。他站在窄巷里，晨光从巷口斜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看着沈鹿溪，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说，声音很轻，“改日登门道谢。”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白衣的背影在昏暗的巷子里越来越淡。
沈鹿溪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劫雷气息从顾衍之手腕传入她掌心的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漫天雷光中，有人朝她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刚才她握住的这只手一模一样。
她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巷口的三个黑衣人还定着，她懒得收符了，反正一个时辰后自动解。她抬脚往街上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顾衍之消失的方向。
巷子尽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沈鹿溪把手指上干了的血渍在袖子上蹭了蹭，心想——那小子体内三道劫雷气息的排列方式，跟她前世封印某样东西时用的手法，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