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把三个刺客解了定。
不是一起解的,一个一个来。她蹲在最左边那个面前,两根手指捏着一张空白的符纸——没朱砂了,用血现画,指尖在纸面上划拉几下,一道“吐真符”就成了。符纸拍在刺客脑门上,金光一闪,那人眼神立刻涣散,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
“谁派你来的?”
“沈...沈明珠。”
刺客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顾衍之靠在巷子墙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他低头看着沈鹿溪蹲在地上审人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像是不想被注意到自己在看她。
沈鹿溪继续问:“为什么杀他?”
刺客的嘴张了又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抗争,但吐真符的力量压过了他的意志:“沈明珠说...说这小子在沈府门口转了好几天,碍眼...杀了能制造混乱...让沈鹿溪分心...”
第二个刺客的口供差不多。第三个更详细——沈明珠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他们,出价五百两黄金,买顾衍之的命,理由是“一个没人在乎的质子死了没人查,死了正好”。
五百两黄金。买一个质子的命。
沈鹿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偏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顾衍之迎上她的目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把被割破的袖子撕下来一条,胡乱缠在伤口上,牙咬着布条一端打了个结。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天澜王朝送来的质子,”他说,声音不大,巷子里有回音,“在东璃国住了三年,住驿馆最西边那间房,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没人管我死活。”
沈鹿溪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在判断。这人身上缠着劫雷气息,来历不明,一个质子能活到今天本身就说明问题。但他体内的劫雷排列方式跟她前世的手法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留着有用。
“跟我干。”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没商量,没解释,就扔出来三个字。
顾衍之怔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那种猝不及防被人往心口戳了一下的怔。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
“干什么?”他问。
“斥候。”沈鹿溪说,“打探消息,跑腿办事,挡刀送死。”她顿了顿,“我保你命。”
顾衍之抬起眼看她。
巷口的晨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她脸上。她还穿着那身破烂衣裳,头发用麻绳扎着,脚趾头露在布鞋外面,站在三个被定住的刺客中间,表情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从这桩“小事”里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好。”他说。
沈鹿溪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往刺客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去医馆把手包扎一下,天黑之前到沈府东侧门等我。”
“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跑关我什么事,”沈鹿溪蹲下去翻刺客身上的东西,“命是你自己的。想活就来,不想活就滚。”
顾衍之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到沈鹿溪如果回头都不一定能看见。但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变了——温润的表层裂开一道细缝,底下露出的东西炽热而疯狂,像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但那道裂缝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重新封上。
他转身离开巷子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当夜,子时。
沈鹿溪在偏院那棵老槐树底下盘腿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从沈府书房顺来的《东璃国地理志》,翻了两页就扔一边了。沈家人在院门口跪了一天一夜后终于散了——不是不想跪了,是沈明珠又吐了血,沈夫人哭着跑回内院,沈万山被沈安拉走商量对策。
她本以为今晚能清净一下。
八个人翻墙进来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她怀疑这八个人是不是故意的。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翻墙的时候还踩碎了两片瓦。
沈鹿溪没动。
八个人落地之后分散开来,两个人摸向柴门,三个人包抄屋后,三个人直扑老槐树。配合有章法,不像沈府那些护卫,倒像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
独眼汉子的刀离她脖子还有三尺的时候,地上的金光亮了。
不是一张符,是六张。沈鹿溪午饭后在院子四周补了一圈符阵,六张符按六合方位埋好,灵力连通一气。八个人同时踩中不同的触发点,金光从泥土里窜出来,像八只无形的手同时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八个人定在原地,姿势各异——有人刚举起刀,有人半蹲着准备突袭,有人正回头跟同伴打手势。全成了雕像。
沈鹿溪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她走到独眼汉子面前,把吐真符拍在他脑门上。
“谁派你们来的?”
“明珠小姐。”独眼汉子的嘴不受控制,“她说...说让我们今晚必须得手,杀了你,趁你灵力耗尽的时候...她已经联系好了能接手移植的大夫,只要你的尸体送到内院就行...”
沈鹿溪挑了挑眉。
尸体送到内院就行。沈明珠倒是不挑,新鲜的就行。
“她给了你们多少?”
“一千两黄金...事成之后再给一千两...”
沈鹿溪把吐真符收回来,拍了另外两个人,口供一致。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这八个人,又看了一眼偏院外面。沈府内院的方向亮着灯,沈明珠的卧房窗户纸上映着人影,在来回走动。
“押上。”她对身后说了一句。
没人应。她忘了顾衍之还没来。
沈鹿溪叹了口气,弯腰拽住独眼汉子的后领,拖着他往外走。另外七个人她没管——符阵的效力还能撑两个时辰,够用了。
她把独眼汉子一路拖到沈明珠卧房门口,一脚踹开了门。
沈明珠正半靠在床上喝药,碗刚送到嘴边,门就被踹飞了。她吓得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药汁溅了一地。
沈鹿溪把独眼汉子往地上一扔,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供词——下午审三个刺客的时候写的,晚上这八个人的还没来得及写,但没关系,有活口就够了。
“你的人。”沈鹿溪说,语气像在陈述事实。
沈明珠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我不认识他!”
独眼汉子被吐真符的后劲儿弄得还没清醒,趴在地上迷迷糊糊地嘟囔:“明珠小姐...你说好的一千两黄金...”
沈明珠的嘴唇开始发抖。
沈鹿溪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万山披着外衣跑过来,头发散着,鞋都没穿好,后面跟着沈夫人和沈安。三个人挤在卧房门口往里一看——地上趴着一个带刀疤的独眼汉子,碎了的药碗,面如死灰的沈明珠,还有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的沈鹿溪。
“怎么回事?”沈万山的声音发紧。
沈鹿溪把供词往他胸口一拍。
沈万山低头看了几行,手开始抖。他又看了几行,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上。他把供纸狠狠揉成一团,抬头看着床上的沈明珠。
“你雇杀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还想杀她?”
沈明珠摇头,眼泪哗地下来了:“爹,不是这样的,是她陷害我——”
“陷害你?”沈万山从地上捡起独眼汉子掉落的匕首,刀柄上刻着一个“沈”字——沈明珠私卫的标记,“这也是她陷害你的?”
沈明珠张着嘴说不出话。
沈万山走到床前,举起手。
那一巴掌扇得很响,响到隔壁院子都听见了。沈明珠整个人从床上摔下去,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破了皮,血丝挂在嘴唇上。
沈夫人尖叫着扑上去抱住沈万山的胳膊。
沈安站在门口,表情复杂,但一个字都没说。
沈鹿溪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沾的血渍——拖独眼汉子的时候蹭上的,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伸手弹了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