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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里的嗡嗡声顺着电缆一路传到工坊,服务器屏幕上的数据流跳得正欢。
耿直站在洞口,盯着山林里那点消失的红光看了足足三分钟,才转身拍了拍阿黄的脑袋:“走,回家。”
第二天一早,省台新闻就炸了锅。
苏晴把全村人都叫到村委会,那台老式电视机里正播着《“网红发明”变“夺命陷阱”》专题报道。画面里,邻村一个仿制的“跳舞稻草人”齿轮突然崩断,砸伤了在旁边玩耍的孩子;另一条河边,所谓的“咸鱼水车”密封没做好,烂鱼臭水熏得半条河都泛着白沫;最惨的是喂鸡机,有人把农药管误接了上去,一百多只土鸡全躺了。
“说是学卧牛村,结果学了个灾!”电视里那个村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苏村长,耿师傅,这事必须得回应。上面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了,说要是再不处理,可能要叫停咱们所有的创新项目。”
秀兰一拍桌子:“放屁!他们自己手笨怪谁?”
“话不能这么说。”苏晴揉了揉太阳穴,看向耿直,“你怎么想?”
耿直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过去三个月,周边村子来参观的人问过的问题,他全都记下来了。
“他们学的不是技术,是皮毛。”耿直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我问你们,来参观的人里,有谁问过齿轮的疲劳极限?有谁关心过密封圈的耐腐蚀系数?没有。他们只问‘这玩意儿一天能收多少稻子’‘成本多少钱’。”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我要让他们知道,真正的发明,是有‘骨相’的。”
三天后,“卧牛技术认证大会”在晒谷场开了。
周边九个村子的代表来了,入场条件就两条:提交自家仿制品的事故报告,再交十斤大米当“诚意粮”。有人不乐意,耿直直接说:“不想交的现在就可以走。”
最后全留下了。
晒谷场中央摆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竹铭牌——秀兰带着妇女队连夜编的,每块里面都嵌了个二维码。耿直拿起一块,用手机一扫,屏幕上立刻跳出设备编号、制造日期、责任人信息。
“以后每台正经从卧牛村出去的东西,都得挂这个牌。”耿直说,“扫不出来?那就是假的。”
第二样是个奇怪的螺纹关节。耿直递给一个代表:“你用普通扳手拧拧看。”
那人拧了半天,脸都憋红了,关节纹丝不动。
“这是逆时针螺旋设计。”耿直掏出个特制的六角扳手,轻轻一拧,关节就松开了,“通用扳手只会越拧越紧。想拆?得用我们的工具。”
第三样是《故障手语图谱》。老曲师坐在旁边,竹板一打,开口就唱:
“齿轮抖三抖,应力要上头;轴心偏一丝,明日断如纸——”
调子简单,词儿顺口,唱了两遍,底下就有人跟着哼了。
演示环节,耿直请了村里七十岁的王老头上台。老头不识字,但耳朵灵。耿直递给他一把小锤子,老曲师竹板节奏一变,老头就跟着节拍敲打清运车的履带钢板。
“这儿!”老头突然停手,指着钢板上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声音不对,闷。”
耿直用探伤仪一扫——真是预设的疲劳裂纹位置。
全场哗然。
张主任激动得直拍桌子:“这才是真科普!不是写论文,是种进地里的知识!”
角落里,小莲一直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她左手指节上那些烫伤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散场时,人潮往外涌。小莲磨蹭到最后,悄悄往意见箱里塞了张纸条。
当晚议事会,十二个申请认证的村子,只通过了三个。
耿直带着人亲自去验收。小莲的平权工坊在最偏的村尾,设备都是东拼西凑的旧货,但每张图纸上都标得清清楚楚,该防护的地方全加了罩子。
最让耿直停住脚步的,是角落里那台用废弃自行车链条改的“手语传动教学器”。
“这是……”耿直蹲下来看。
小莲低着头,声音很小:“给听障孩子用的。齿轮转的时候,链条会振动,他们摸这里,就能知道啮合节奏对不对。”
她演示了一下。链条随着齿轮转动传来规律的震颤,像某种无声的脉搏。
耿直看了很久,站起身,从包里掏出第一块竹铭牌。
“这个,值得授牌。”
小莲接过牌子时,手抖得厉害。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是想毁你,是想让人看得起我们。”
耿直点点头:“我知道。”
庆功宴摆在村委会院子里。林晓从省里赶回来,带来消息:“省厅决定暂缓调查,给咱们六个月‘观察改进期’。”
但她下一句话就让气氛沉了沉:“不过有人正在走程序,想注册‘震动发电矩阵’的专利。”
耿直喝了口米酒,冷笑:“他们可以抄我的形,但抄不了我的魂。”
他望向工坊墙上那幅全县热力图——新的红点正在闪烁,又有两个村子提交了认证申请。
夜深了,人都散了。
晒谷场上,小莲一个人借月光坐在铁架边,一笔一划誊抄《手语图谱》。她嘴里轻轻哼着老曲师白天唱的那首山歌调子,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风从铁坟谷方向吹过来,拂过那些静静立着的铁家伙,发出低低的呜咽。
像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