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庄伙计把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来的时候,天上的金光炸开了。
不是上次那种慢慢铺开的金幕,是直接炸开——像有人在苍穹之上打碎了一轮太阳,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倾泻而出,整条街亮得像着了火。所有人同时抬头,卖包子的摊主手里的笼屉盖掉了,买菜的老太太扔了菜篮子,连糖葫芦架上插着的糖葫芦都被照得金灿灿的。
沈鹿溪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天道宝鉴。
又是它。
天上的金光开始凝聚,一行字浮现出来,比上次大了一倍,大到全城每一个角落都能看清——
“检测对象:沈鹿溪。”
沈鹿溪挑了挑眉。她什么都没做,这玩意儿自己跳出来了。上次是因为她跟沈明珠的灵力碰撞触发了评级,这次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烧沈明珠的底牌时用了点灵力,但那点量连热身都算不上。
天音降下来了,比上次更洪亮,震得街面石板缝里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综合评级:SS级(超品造化境)。”
“战力评语:三界罕见,万中无一。”
“灵力纯度:99.9%。”
“灵根评估:仙品灵根,已激活。”
“战力评估:超出当前地域评级上限,详细数据暂不公开。”
整条街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SS级?上次不是S吗?”
“一天之内从S升到SS?这他妈是怪物吧?”
“谁?沈鹿溪是谁?沈家那个灾星?”
消息比风还快,一条街还没走完,半个东璃国已经知道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扔了醒木趴在窗口看天,赌场里开了新盘口——沈鹿溪VS全城玄师,赔率一比一百。
沈鹿溪站在街中央,抬头看着天上那行“SS级”的字,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评级公告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上次没有。
“系统提示:全国玄学战力排名系统将于三十秒后上线。”
三十秒。
她数了二十个数,金光再次变化。天上的字迹重新排列,形成一张榜单,从第一名往下排,每一行都标注了名字、评级和简要评语。榜首那一行最大最亮,加粗了——
“第一名:沈鹿溪。评级:SS级。所属:东璃国沈氏。战力评估:超品造化境,当前地域首位。”
第二名往下就正常多了,字也小了一号。
“第二名:裴长空。评级:A级。所属:护国玄师会。战力评估:通玄境上品,资深玄师。”
“第三名:……”后面跟着一长串名字,沈鹿溪没细看。她往下扫,在第九名的位置看到了周正源,B+级。第十一名是她没听过的名字。
最后一行写着:“排名持续收录中,东璃国境内修士请耐心等待。”
沈鹿溪的目光停在裴长空那个A级上。
A级。通玄境上品。东璃国玄学界的太上皇,在她这儿只能排第二。
她嘴角勾了一下。
天上又弹出一行新字,不是排名,是附加榜单——“跌幅榜:灵力损毁幅度最大修士排名。”
榜首那个名字大得刺眼。
“第一名:沈明珠。灵力损毁:90%。评级变化:未评级→D级(损毁状态)。评语:建议避免一切灵力相关活动,专心养伤。”
沈明珠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备注:“该修士于两日内从D级(下品初窥境)灵力全盛状态跌至当前状态,跌幅创东璃国历史记录。”
街上有好事者念出了这行字,念完就笑了。
沈鹿溪没笑。她转头看了一眼沈府的方向——沈府正门大开,门房老刘头趴在门槛上抬头看天,脸都吓白了。
她转身往回走。
顾衍之跟在她身后,一句话没说。但他抬头看天的时候,眼神不是在看榜单,是在看沈鹿溪的名字。他的目光停在那行“SS级”上,停了三秒,然后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沈府正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沈明珠被人从内院抬出来放在正厅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被子,脸色青灰,嘴唇干裂,灵根碎裂带来的痛苦让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天上的榜单——第一名沈鹿溪,跌幅榜第一名沈明珠。
两个第一,一正一反,对比鲜明得像在嘲笑她。
沈夫人跪在软榻旁边,哭都哭不出来了,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桃子。沈万山站在正厅中央,仰头看着天上的榜单,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沈安缩在角落里,手里的折扇捏变了形。
裴长空坐在客位上,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没看天上,在看自己的手。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他的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A级,第二名,他在这张榜单上被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压了一头。
周正源站在他身后,偷偷瞄了一眼裴长空的脸色,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是禁军的铁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沈万山的脸刷地白了——禁军来了,那意味着……
“圣上驾到——”
太监的嗓音又尖又长,穿透了整个沈府。
沈万山腿一软跪了下去,沈夫人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沈安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得比谁都快。裴长空拄着拐杖站起来,没有跪,但深深弯下了腰。
正门大开,禁军分列两侧,明黄色的銮驾停在门外。东璃国皇帝从銮驾上走下来,四十来岁,面容威严,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耀武扬威。他身后跟着六名带刀侍卫,个个气息沉稳,一看就是通玄境的修士。
皇帝没有在门口停留,大步流星地走进沈府,穿过前庭,踏进正厅。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软榻上的沈明珠——不是因为有兴趣,是因为沈明珠挡路了。皇帝皱了皱眉,沈万山赶紧让人把软榻往旁边挪。
“沈鹿溪呢?”皇帝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没人回答。
因为沈鹿溪正好从正门走进来。
她踏进正厅的时候,浑身上下还是那身打扮——破烂的衣裳,麻绳扎的头发,脚趾头露在外面的布鞋。身后跟着一个白衣少年,低着头,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皇帝看了她一眼。
沈鹿溪也看了皇帝一眼。
满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这样直视皇帝,就算是裴长空,跟皇帝说话的时候也是微微低着头的。
但皇帝没有发怒。
他盯着沈鹿溪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笑,是那种“果然名不虚传”的笑。他转过身,从太监手里接过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亲手展开。
“沈鹿溪听旨。”
沈鹿溪站着没动。
皇帝也不在意,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有女鹿溪,天纵奇才,玄术通神,天道宝鉴评SS级,为我东璃八百年来第一人。即日起册封为护国玄师,赐金印一枚,入朝不拜,见官大一级。钦此。”
太监捧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垫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搁着一枚巴掌大的金印,印纽刻着一只盘踞的麒麟,栩栩如生。
沈鹿溪伸手拿起金印,在手里掂了掂。
纯金的,分量不轻。
她把金印塞进袖子里,朝皇帝点了点头:“谢了。”
两个字,没有跪,没有鞠躬,连腰都没弯一下。
皇帝脸上没有不悦,反而笑得更深了。他看了裴长空一眼,裴长空微微颔首,皇帝便转身带着禁军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銮驾远去的声响消失在街角。
沈府正厅重新安静下来。
沈鹿溪把袖子里的金印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随手搁在桌上。金印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过身,看着正厅里跪了一地的人。
沈夫人第一个动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沈鹿溪脚边,抱住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鹿溪,娘错了,娘真的错了——你原谅娘,娘以后一定好好对你,你就是娘亲生的——”
沈鹿溪低头看着她。
“亲生的?”她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很轻,“亲生的会被扔进荒村等死?”
沈夫人的哭声卡了一瞬,然后更大声了:“是娘糊涂,娘被猪油蒙了心,你就原谅娘这一次——”
沈鹿溪没理她,抬头看向沈万山。
沈万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身子在发抖。他的额头底下渗出了一小摊血——磕破皮了。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动。
沈安缩在墙角,努力把自己塞进阴影里,恨不得变成墙上的一幅画。
沈明珠躺在软榻上,脸色青灰,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她睁着眼睛,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绝望的光。她看着沈鹿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鹿溪从沈夫人怀里抽出了腿。
她没有再理会跪在地上的任何人,转身朝正厅门口走去。路过裴长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裴老,三日后醉仙楼的宴,我会到。”她说。
裴长空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鹿溪走出正厅,穿过前庭,走到沈府大门口。她没有出门,而是拐了个弯,沿着院墙走到沈府最高处——正厅的屋顶,歇山顶,屋脊上蹲着一排琉璃神兽。
她踩着瓦片爬上去,在最中间那尊最大的神兽旁边坐下来。
从这儿能看见整座东璃城。
暮色已经开始降临了,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远处皇宫的金顶上反着光,近处街市的灯笼连成一条火龙。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屋顶,他坐在屋脊另一头,保持着距离,没靠近。
沈鹿溪没看他,看着满城灯火,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本座,打完了。”
她抬手弹掉了膝盖上的一片碎瓦屑。
“明天,正式登场。”
更夫敲响了第一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三声,沉闷而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