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公会的公函就送到了沈府门口。送信的不是普通跑腿,是公会直属的玄师信使,骑着快马,马脖子上挂着公会的铜铃,一路叮叮当当响过来,半条街都知道公会来人了。
沈万山亲手接的信。他拆开一看,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定格在一层细密的冷汗上。
公函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不客气——护国玄师公会质疑天道宝鉴SS级评级的准确性,要求对沈鹿溪进行官方实力复核。理由冠冕堂皇:“SS级评级事关东璃国玄学根基,为防止评级系统出错导致玄学界秩序混乱,公会依例启动复核程序。”
沈万山拿着信跑到偏院门口,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敢敲门。
沈鹿溪正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画符。地上铺了一排新买的黄纸,狼毫笔蘸着朱砂,一張接一张地画,动作快得像在抄书,旁边已经摞了十几张成品。顾衍之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沈府书房借来的《东璃国地理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
“公会的信。”沈万山把信递过去,手都在抖。
沈鹿溪头都没抬,笔尖在符纸上游走,画完最后一笔才伸手接过信。一目十行扫完,她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继续画符。
“什么时候来?”
“信上说...今天巳时。”
沈鹿溪抬头看了看日头。巳时,还有一个时辰。她把手里的符画画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转身进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沈夫人昨天让人送来的,水蓝色的襦裙,料子不错,尺寸居然刚好。她没穿鞋,还是那双露脚趾的布鞋。
巳时整,周正源带人到了。
六名玄师,清一色的玄青色官袍,胸口别着公会银纹徽章,腰间悬着制式短刀。六个人齐刷刷站在沈府正厅里,像六根柱子。周正源站在最前面,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但表情不太对——他在笑,笑得有点僵硬,像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露出来的。
沈万山把人迎进正厅,亲自倒茶,手抖得茶水洒了一桌。
沈鹿溪从偏院走过来的时候,正厅里的气氛已经僵到了极点。六名玄师看见她进门,同时挺直了腰板,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周正源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六个人又把手放下来了。
“沈姑娘。”周正源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周大人。”沈鹿溪在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裴老昨晚上还说欠我个人情,今天就让你们来砸场子?”
周正源脸上的笑容更僵了。
“沈姑娘说笑了,这是公会流程,跟裴老无关——”他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假,咽了口唾沫,“裴老的意思是,SS级评级前所未有,走个过场堵住众人的嘴,对姑娘也好。”
“哦?”沈鹿溪挑了挑眉,“所以是走个过场?”
周正源张了张嘴,没接住这话。
他身后的六名玄师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轻的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
沈鹿溪把公函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实力复核,官方考核,三阵全破方可认证——”
她抬起头,看着周正源。
“本座要是拒绝呢?”
周正源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他来之前裴长空跟他说过一句话:“她要是拒绝,你就回来。她要是答应,你就按规矩办。”但现在沈鹿溪问他“要是拒绝呢”,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沈姑娘,”周正源深吸一口气,“公会有公会的规矩。SS级评级不是儿戏,天道宝鉴的评级公会管不了,但东璃国境内的玄师认证,公会有权复核。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八百年没改过。”
沈鹿溪盯着他看了三秒。
周正源没躲,硬扛着她的目光站在原地,后背的官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他跟沈鹿溪打过几次交道了,知道这个姑娘不吃硬的,但软的也不一定吃——她只吃有用的。
“行。”沈鹿溪忽然笑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本座给你们机会。你们想怎么核实?”
周正源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羊皮纸上画着三幅阵法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纸张发黄边角磨损,一看就是老物件。
“按公会规矩,SS级需通过三项测试——灵阵、术阵、道阵,三阵全破方可认证。”周正源的手指在阵法图上依次点过,“灵阵测灵力纯度与储量,术阵测玄术运用与掌控,道阵测道心境界与悟性。三阵由公会历代会长亲手布置,灵力灌注其中,八百年未曾更换。”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沈鹿溪一眼。
“这三阵自公会成立以来,无人全破。最高记录是裴老——破了灵阵和术阵,道阵未过。”
沈鹿溪低头看着那三张阵法图。
灵阵,圆形,直径三丈,阵眼在正中央,灵力的流动路线清晰得像个靶子。术阵,八角形,八个阵脚各有一道灵力节点,需要同时操控八种不同的玄术才能破解。道阵——
她眯了眯眼。
道阵的阵法图画得很潦草,很多地方墨迹模糊,甚至有几处明显的涂改痕迹。不是画图的人手艺差,是这道阵本身就不完整。阵法的核心区域被刻意模糊了,只留下一个词——“心魔”。
沈鹿溪盯着那个词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从图纸上移开。
“什么时候考?”
周正源愣了一下。他以为沈鹿溪会问更多问题,或者讨价还价,或者干脆掀桌子。没想到她就问了三个字——什么时候考。
“三日后,”周正源说,“在金殿之上,皇上亲临监考,百官列席观礼。”
“金殿?”沈鹿溪抬眼看他。
“SS级认证是国事,不是公会一家之事。”周正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皇上已经准了,三日后早朝之后,在金殿当众考核。届时裴老亲自主持,公会所有长老到场。”
沈鹿溪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是沈万山泡的,茶叶放多了,苦得发涩。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茶杯放回桌上。
“那就三日后。”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周正源。
“对了,周大人。”
周正源身子一紧:“姑娘请说。”
“裴老破了灵阵和术阵,对吧?”
“是。”
“他破阵的时候,多大年纪?”
周正源想了想:“裴老四十三岁破灵阵,五十一岁破术阵。”
沈鹿溪点了点头,语气轻飘飘的:“那本座今天十五,破了三阵也不算欺负人。”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正源站在正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羊皮纸,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他身后的六名玄师终于憋不住了,年轻的那个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狂了吧——”
周正源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人家有狂的资本。”
他把羊皮纸卷好塞进袖子里,带着人出了沈府。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牌匾,想起第一次在沈府门口看见天道宝鉴评级时的震惊,又想起刚才沈鹿溪拿起公函时那个笑。
那个笑容他见过——裴长空年轻时候的笑容,一模一样的味道。不是轻狂,是自信。不是目中无人,是眼里根本就没你。
他叹了口气,翻身上马。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走了没几步,迎面碰上一个白衣少年。少年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低着头走路,差点跟马撞上。周正源勒住缰绳,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致歉,侧身让开了。
周正源觉得这少年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催马走了。
顾衍之站在街边,看着周正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朱砂,沈鹿溪早上让他去买的,跑了四家店才买到她要的那种品相。
他把纸包往怀里揣了揣,快步走进沈府侧门。
偏院里,沈鹿溪蹲在老槐树底下继续画符,刚才那十几张已经晾干了,摞在一起用石头压着。她听见顾衍之的脚步声,头也没抬。
“买着了?”
“买着了。”顾衍之把纸包放在她旁边,也在老槐树底下蹲下来,“刚才看见周正源走了。”
“嗯。”
“三日后金殿考核?”
沈鹿溪的笔尖顿了一下,斜了他一眼:“你偷听?”
“不用偷听,”顾衍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说话声音太大了,我在偏院门口就听见了。”
沈鹿溪哼了一声,继续画符。
顾衍之蹲在旁边,看她画了两张,忽然开口:“三阵全破,你有把握?”
沈鹿溪没回答这个问题,笔尖在符纸上稳稳当当地走完最后一笔,把符纸拎起来吹了吹朱砂。
“你觉得裴长空为什么要搞这个考核?”
顾衍之想了想:“试探你?他昨晚虽然卖了面子,但不亲眼看见你的实力,他不放心。”
“还有呢?”
“公会的老人不服气。他虽然是太上皇,但也不能一手遮天,得给底下人一个交代。”
沈鹿溪把符纸摞在石头底下压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还有第三层。”她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他想知道,SS级的实力,能不能帮他做一件他做不了的事。”
顾衍之没再问。
沈鹿溪弯腰拿起那包朱砂,拆开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皇帝御赐的金印,在手里翻了个面——印纽的麒麟雕刻得很精细,连胡须都一根根刻出来了。
金印底部沾了一点朱砂,大概是早上塞进袖子里的时候蹭上的。
她用拇指把朱砂蹭掉,指腹在金印边缘摩挲了一下,摸到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