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百官列位。
沈鹿溪踏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她身上。她穿了一身新衣裳——沈夫人连夜赶制的,月白色襦裙,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来,脚上终于换了一双不露脚趾的布鞋。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但跟这满殿的朱紫袍服比起来,还是素得像一张白纸。
文官们的眼珠子跟着她转。左边一排是御史台的,右边一排是六部的,品阶高低错落,表情五花八门——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个老学究皱着眉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女子干政”“祸国妖孽”之类的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武官们手按刀柄,站得笔直。他们不看沈鹿溪,看的是殿中央那三座阵。
灵阵摆在最前面,三丈方圆,阵盘用白玉铺成,阵心九盏青铜灯一字排开,灯芯是空桑木浸过蛟龙油炼制的,据说点一根都要耗掉初窥境修士三成灵力。术阵居中,阵面上刻满了符文凹槽,旁边摆着笔墨朱砂,要求当场画出一道七品以上符咒——整个东璃国能画七品符的,一只手数得过来。道阵最后,只有三尺见方,阵中央放着一块黑黢黢的石头,表面光滑如镜,什么纹路都没有。那石头叫“问心石”,据说是上古修士留下的,里面封着一道天机,参透了才算过关。
三阵成品字形摆在殿中央,灵力波动一圈一圈往外推,离得近的几个文官脸色发白,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皇帝坐在龙椅上,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泛着光。他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拨,面色平静,但目光一直跟着沈鹿溪,从她进门到现在就没离开过。
裴长空坐在观礼席首位,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情绪,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不是紧张,是兴奋。一个A级修士面对SS级时那种本能的、压不住的兴奋,像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周正源站在三阵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圣旨,额头上全是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金殿里回荡:“三阵考核,规则如下——”
他展开圣旨念了一遍。灵阵需以灵力点燃阵心九盏灯,一盏不灭方算过关;术阵需现场画出一道七品以上符咒,符成阵破;道阵需在三炷香内参透问心石中天机,并将感悟当场口述。
“三阵自公会设立以来,百年无人全破。”周正源念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裴长空,“最高记录为裴老——破灵阵、术阵两阵,道阵未过。”
满殿哗然。
几个年轻的武将忍不住交头接耳,文官那边也有人小声嘀咕。裴长空面色不变,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帝拨佛珠的手停了。他看向沈鹿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佛珠往手腕上一缠,靠回了龙椅里。
周正源看向沈鹿溪:“沈姑娘,请——”
话没说完。
沈鹿溪动了。她走到三阵前面,既没有蹲下去点灵阵的灯,也没有拿术阵的笔,更没有看道阵的石头。她在三阵正中央站定,右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了一张符纸。
符纸是普通的黄纸,朱砂是普通的朱砂,画符的笔法看起来也平平无奇。但这张符纸从她袖中被抽出来的那一刻,大殿里的温度陡然升高了——不是错觉,是真的热了,热得像三伏天的正午,热得人后背冒汗。
沈鹿溪两根手指捏着符纸,轻轻一扬。
符纸脱手的瞬间燃了起来。不是普通的烧法,是整张符纸同时化为金焰,没有灰烬,没有烟雾,只有一团拳头大的金色火球悬浮在她指尖上方。火球旋转了两圈,然后冲天而起。
金色光柱从大殿中央直射苍穹,殿顶的琉璃瓦被光柱穿透,像纸糊的一样碎了一个大洞。光柱冲入天际,没入云层之上,然后——
雷霆来了。
不是一道,是一连串。金色的闪电在九霄之上翻滚,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色天幕。雷霆在云层中酝酿了三秒,然后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劈了下来。
轰——
殿顶炸了。
金色的雷柱精准地劈在金殿正脊上,将整条屋脊从中间劈成两半。碎瓦片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往下掉,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碎成了粉末。琉璃瓦的碎片砸在大殿中央的三座阵上,灵阵的白玉阵盘被砸出了裂纹,术阵的符文凹槽被碎瓦填满了,道阵的问心石被一块瓦片砸中,滚到了角落里。
灰尘弥漫,碎石四溅。
文官们抱头鼠窜,御史台的老学究们吓得连官帽都跑掉了,六部的官员们钻到桌子底下瑟瑟发抖。武官们倒是没跑,但手全按在刀柄上,腿肚子在裤管里打颤。
皇帝从龙椅上弹了起来。不是跑,是站起来,双手撑着龙椅扶手,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溜圆。他手腕上的佛珠断了线,碧玉珠子滚了一地,叮叮当当弹得到处都是。
裴长空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拐杖倒了,他没捡。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是白的,白得像他头上的白发。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如果懂唇语的人在场,能看出他说的两个字是“造化”。
周正源跪了。不是想跪,是腿软了,膝盖自己磕在地上的。他跪在碎瓦片堆里,官袍上全是灰,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灰尘慢慢散去。
大殿中央,沈鹿溪还站在原地。她没有被瓦片砸到——不是运气好,是那些碎瓦片在落到她头顶三尺处的时候就自动弹开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护着她。她身上的月白色襦裙一尘不染,头发上的玉簪稳稳当当,连鞋面上都没沾到灰。
她站在碎片中央,衣带翻飞,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文官们的丑态,扫过武官们发抖的腿,扫过皇帝撑着龙椅的姿势,扫过裴长空白得像纸的脸,扫过周正源跪在地上的狼狈样子。
“本座的符,”她开口,声音不大,但金殿的回音让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口上,“只劈废话多的人。”
她把手收回来,手指在袖口上弹了弹灰。
“还测不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