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上碎瓦片还在往下掉,稀稀拉拉砸在地上噼啪响。
没人说话。
文官们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武官们把刀按回鞘里,所有人的目光先在沈鹿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齐刷刷转向龙椅——皇帝还站着,双手撑着扶手,身体前倾,保持着那个从雷霆劈下来时就定住的姿势。
他在看沈鹿溪。
大殿中央那个姑娘站在碎瓦片堆里,衣裳干干净净,头发纹丝不乱,像刚才那道劈开金殿的雷霆跟她没半点关系。她甚至还在等回答——等那个“还测不测”的回答。
皇帝动了。
他松开扶手,从龙椅上走下来。御阶有九级,他一阶一阶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龙袍的下摆在脚边轻轻摆动。满殿文武屏住呼吸,眼珠子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有人开始害怕了。不是怕沈鹿溪,是怕皇帝发怒。天子居所被人劈了屋顶,这在东璃国历史上从没发生过。按律,毁坏宫殿者斩,毁坏金殿者夷三族。就算沈鹿溪是SS级,就算她有护国玄师的金印,这罪名也够她喝一壶的。
皇帝走完了九级御阶。
他踩在金殿的地砖上,踩过碎瓦片,踩过断裂的玉珠,踩过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半块琉璃瓦。他朝沈鹿溪走过去,越来越近,近到两人之间只隔着三步。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他跪了。
双膝着地,膝盖骨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金殿里格外清晰。皇帝俯身下去,额头贴上了冰凉的砖面,明黄色的龙袍铺在地上,像一朵被踩碎的花。
“仙人恕罪。”他的声音闷在地砖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代东璃国上下,向仙人赔礼。”
金殿炸了。
不是屋顶炸,是人心炸了。文官们张着嘴忘了合上,武官们瞪着眼忘了眨,有几个老臣当场就哭了——不是伤心,是吓的,是那种心理防线崩塌之后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天子跪地,九五之尊的膝盖磕在砖上,这比金殿被雷劈还要让人崩溃。
皇帝没有抬头。他就那么跪着,额头贴着地,一动不动。
沈鹿溪低头看着他。
明黄色的龙袍在她脚边展开,皇帝的脑袋就在她鞋尖前方不到一尺的位置。她看了两秒,然后弯腰,伸出一只手,托住了皇帝的手臂,往上抬了抬。
“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满殿都听见了。
皇帝直起身,膝盖还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血丝,是那种极度紧张之后毛细血管破裂的红。
“朕有眼不识泰山,”皇帝的声音沙哑,但语调恢复了平稳,“沈姑娘,东璃国委屈你了。”
沈鹿溪松开手,后退半步,没说话。
这时候周正源动了。他跪在碎瓦片堆里,膝盖已经磨破了,官袍上全是灰。他看见皇帝跪下的那一刻,脑子里最后一根绷着的弦断了。不是怕,是一种比怕更复杂的东西——崇敬、畏惧、悔恨、贪婪,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膝行往前,一蹭一蹭地爬过碎瓦片,爬到沈鹿溪面前。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费了好大劲才把胸口那枚玄师公会的银纹徽章摘下来。徽章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和品阶,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
“沈……沈先生,”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我……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求你收我为徒!”
他把徽章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连着磕了三个,磕得额头上全是灰。
沈鹿溪低头看着他。
周正源,掌印大玄师,公会第三号人物,四十多岁的男人,此刻跪在一个十五岁的姑娘面前,像一个小学生犯了错被叫到先生面前。
她没有接徽章。
目光越过周正源的头顶,越过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落在了观礼席首位。
裴长空还坐在椅子上。
整座金殿的人都跪了——皇帝跪了,百官跪了,连殿门口的禁军都跪了。只有裴长空还坐在那里,拐杖倒在脚边,双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是一种灰败的、像死人一样的颜色。
他也在看沈鹿溪。
两个人的目光在殿中央相遇,像两把刀架在了一起。
沈鹿溪迈过周正源,朝裴长空走过去。碎瓦片在她脚下嘎吱作响,她走到裴长空面前三尺处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裴老。”
裴长空没应。
“你的人情,”沈鹿溪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本座还了。”
裴长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沈鹿溪转身,没有再看他。她走过周正源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他举过头顶的那枚银纹徽章,没接,走了。
周正源跪在原地,举着徽章的手开始发抖。
金殿外面,阳光从被劈开的屋顶裂缝里照进来,在沈鹿溪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她穿过光柱,走出金殿大门,走下御阶,步步行远。
身后的金殿里,皇帝还跪在地上没起来,百官还趴着没敢动,裴长空还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
殿门口的禁军队长终于回过神来,偷偷偏头看了一眼沈鹿溪远去的背影。日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宫墙的红砖上,一步一移。
她的影子经过宫墙拐角时,墙边蹲着一只野猫,被影子吓了一跳,喵了一声,蹿上了屋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