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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收徒价码

九重劫 笔墨云飞 2465 2026-05-13 19:18:03

周正源还跪着。

沈鹿溪从他身边走过去之后,他就一直跪在那里,双手举着那枚银纹徽章,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动。碎瓦片硌得他膝盖生疼,他没动。地上有灰尘呛进鼻子里,他没打喷嚏。后背上有一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着他——裴长空的目光,他知道,但他没抬头。

皇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龙袍上的灰,重新走上御阶坐回龙椅。他坐下的时候看了裴长空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意味深长。

沈鹿溪走到金殿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但声音传遍了整座大殿:“还跪着干什么?进来。”

周正源猛地抬起头,膝盖在地上蹭了两下,爬起来就往门口跑。碎瓦片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响,官袍下摆拖在地上扫出一条灰痕。他跑到沈鹿溪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敢再往前,也不敢靠太近,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捧着那枚徽章。

沈鹿溪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拜我为师?”她说。

周正源拼命点头。

“你知道本座的规矩吗?”

周正源摇头。

沈鹿溪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她把第一根手指弯下去,“把我前五年缺的俸银,十倍的俸银,全部补回来。”

周正源愣了一下。前五年缺的俸银——沈鹿溪被册封为护国玄师之前没有俸银可言,五年加起来也就几千两银子,十倍不过几万两。这个数目对周家来说不算什么。

“第二,”第二根手指弯下去,“周家三分之一的产业,归入沈鹿溪名下。”

周正源的脸色变了。

周家三代经营,田产、铺子、矿脉加在一起,三分之一的产业不是小数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鹿溪的第三根手指已经竖起来了。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周正源的肩膀,看了一眼还坐在观礼席上的裴长空,“从今日起,你只听我的,不听裴老的。”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裴长空的手在扶手上扣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周正源没有回头。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两下,脑子里在飞速算账——前两条是钱,第三条是命。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什么都没了。而且,他早就受够了。

他犹豫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把手里的银纹徽章放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金殿的地砖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得比刚才更响,磕得额头上渗出了血丝。

“弟子周正源,”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拜见师父。”

沈鹿溪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帝在龙椅上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金殿里回荡,笑得几个老臣面面相觑。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正源,又看了看沈鹿溪。

“好!”皇帝一拍扶手,“朕准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太监。太监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卷空白圣旨,铺在御案上,研墨铺纸。皇帝提起朱笔,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周家三分之一的产业,即日过户到沈鹿溪名下。”皇帝一边写一边念,“沈鹿溪前五年应得俸银,由国库十倍补发,从朕的内帑出,不必经户部。”

最后一句是故意加的。“从朕的内帑出,不必经户部”——这句话的意思是,这笔钱不走国家财政,走皇帝的私人小金库。皇帝在告诉所有人:沈鹿溪是朕的人,朕亲自养着。

圣旨写完,太监捧起来念了一遍,声音又尖又亮,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裴长空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下了几十年棋的人,突然发现对手在棋盘上多了一颗子,而这颗子的位置他完全没想到。

皇帝没有停笔。

他拿起第二张空白圣旨,朱笔蘸饱了墨,写道:“护国玄师沈鹿溪,天纵之才,玄术通神,即日起出任护国玄师公会名誉会长,位在会长之上。公会一切事务,沈鹿溪有终裁之权。”

这道旨意一下,大殿里彻底安静了。

名誉会长,位在会长之上,有终裁之权——这意味着沈鹿溪在公会里的权力比现任会长还大,比裴长空这个前任会长更是大出一截。她可以不通过任何人,直接否决公会的任何决定。

周正源跪在地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道圣旨,又看了一眼沈鹿溪的背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敬畏,是庆幸。庆幸自己刚才跪得够快,庆幸自己犹豫的时间只有三秒。

裴长空终于动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才能完成的事。他的拐杖倒在脚边没有捡,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他没有看皇帝,没有看周正源,没有看满殿的文武百官。

他只看了沈鹿溪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但沈鹿溪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读出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裴长空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金殿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但什么都没等到。然后他跨过门槛,走下御阶,步步行远。没有拐杖的支撑,他的腰板反而挺得更直了,像是在证明自己不需要那根东西。

沈鹿溪目送他离开,没有说话。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周正源留下的那枚银纹徽章,在手里翻了翻。徽章背面刻着“周正源·掌印大玄师·B+级”几行字,边缘磨得有些发亮了。

她把徽章塞进袖子里,转身朝殿外走去。

经过皇帝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谢了。”

两个字,跟上次一模一样。

皇帝站在御阶上,看着她走出金殿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太监,老太监立刻会意,小跑着跟了出去。

沈鹿溪走出金殿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日光白晃晃地照在宫墙上,照在金殿被劈开的屋顶上,照在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沿着御道往宫门方向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正源追了上来,跑得气喘吁吁,官袍下摆卡在腰带里都没顾上整理。他跑到沈鹿溪身后,不敢并肩,落后半步跟着。

“师父,”他喘着气,“周家的产业清单我今晚就送到沈府——”

“不急。”沈鹿溪说。

“俸银的事我下午就去户部——”

“说了不急。”

周正源闭嘴了,但脚步没停,就这么跟着沈鹿溪走出了宫门。宫门口的禁军看见沈鹿溪出来,齐刷刷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沈鹿溪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像一阵风。

顾衍之在宫门外等着,靠在一棵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包糖炒栗子,正低头剥壳。看见沈鹿溪出来,他把栗子往怀里一揣,跟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跟在沈鹿溪身后的周正源,没说话。

周正源也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个白衣少年——上次在街上差点跟他马撞上的那个。他张了张嘴想问,但看了一眼沈鹿溪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三个人沿着长街往南走。

沈鹿溪走在最前面,左手边是顾衍之,右手边靠后是周正源。

街上有人认出了沈鹿溪,小声嘀咕着“就是她”“金殿被雷劈了”“皇上都跪了”,声音不大,但沈鹿溪的耳朵听得一清二楚。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走,像什么都没听见。

走到醉仙楼门口的时候,沈鹿溪停下来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开着,弹琵琶的姑娘还在,调子换了首欢快的,咿咿呀呀的。

“饿了。”她说。

顾衍之从怀里掏出那包糖炒栗子递过去。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剥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句“还行”。

她站在醉仙楼门口,一边吃栗子一边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金殿被劈开的屋顶在远处露出一个豁口,像一个张开的嘴。

周正源站在她身后,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师父,裴老他——”

“会回来的。”沈鹿溪又剥了一个栗子,“但不是今天。”

她把栗子壳捏碎,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在石阶上。

街上传来货郎的吆喝声:“桂花糕——新鲜的桂花糕——”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听不见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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