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偏院的灯还亮着。
沈鹿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公会阵法考》。书是从周正源那里拿来的,说是公会内部典籍,外面买不到。她翻了十几页,灵阵的布阵手法在她看来粗糙得离谱,但有几个小技巧倒是有点意思,她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打算明天试试。
顾衍之在院门外。
她感应到他的时候,劫雷气息比白天浓了至少三成。这不对——从第一次在沈府门前遇见他到现在,她一直以为他体内的劫雷气息是稳定的,是某种被封印之后残留下来的余韵。但现在那道气息在涨,像水位上涨一样缓慢但坚定地往上爬,而且不是三道,是三道半。
第四道正在凝聚。
沈鹿溪放下书,走到院门口,推开柴门。
顾衍之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白衣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墙的青砖上。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沈鹿溪看见了他的脸——苍白,不是那种虚弱病人的苍白,是灵力透支之后血气上涌又退下去留下的那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纸。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反着光。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沈鹿溪靠在门框上。
“半个时辰。”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不进来?”
“没敢敲门。”
沈鹿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不到一臂,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着的一小颗汗珠。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掌按在了他的前额上。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灵力探入。
顾衍之的经脉很特殊,不是普通修士那种宽阔通畅的河道,而是像一条被凿子一点点挖出来的窄渠,每一寸都带着被强行拓宽的痕迹。这说明他的修为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被什么力量硬生生逼出来的。灵力在他的经脉里流动得很慢,像粘稠的浆糊,但每一滴都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沈鹿溪的灵识顺着他的经脉往下探,经过心脉时感觉到一阵灼热,经过膻中时阻力加大,她强行突破,一路探到了丹田。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封印。
不是普通修士丹田里那种温润的光团,是一团暗紫色的迷雾,迷雾正中央悬浮着一把剑。剑身三尺长,通体漆黑,剑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血槽里流动着岩浆一样的光。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她一眼就看懂了铭文的意思——因为它们是用劫雷之力刻上去的。
她前世承受了九道劫雷,每一道雷的雷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把剑上的铭文,就是那些雷纹的组合。
灵识刚触到封印外围,剑身猛地一震。
一股狂暴的暗紫色剑意从封印中喷涌而出,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顺着她探入的灵识反噬回来。沈鹿溪感觉掌心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整条手臂发麻,身体被弹出去三步远,脚后跟磕在门槛上才稳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红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但不是皮外伤,是灵力层面的烙印。那股暗紫色的剑意在她掌心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像一条细蛇盘踞着。
顾衍之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上几乎没有了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团暗火在烧。
“你进来。”沈鹿溪甩了甩手,转身走进偏院。
顾衍之跟进来,脚步很轻,踩在院子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鹿溪在老槐树底下站定,转身,右手再次伸出去。这次不是按额头,是扣住了他的手腕。灵力没有探入经脉,而是沿着他的皮肤表面游走,像一条蛇在他手臂上爬行。她的手从他手腕一路往上摸到肩膀,又从肩膀摸到后颈,最后停在他后颈正中央——第七颈椎的位置。
这里的皮肤底下,有一个硬块,小得像一粒米,但她摸到了。
劫雷气息从这里往外渗。
“脱衣服。”沈鹿溪说。
顾衍之怔了一下。
“上衣,脱掉。”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解开了衣领。白衣从肩上滑落,露出精瘦的上身。他的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锁骨下方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过又愈合了。
沈鹿溪没看他的疤痕,看的是他的后背。
后颈那个硬块往下,沿着脊椎,每隔三寸就有一个同样的硬块,排成一条直线,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椎。七个硬块,对应人体七处大穴。她的手指按在第一个硬块上,灵力渗入,感应到了底下的东西——一个古老的封印阵法,阵纹不是画在皮肤上的,是烙在骨头上的。每一道阵纹都是用劫雷之力镌刻,深入骨髓。
而阵法的阵心,就是那把剑。
诛劫。
沈鹿溪的手指收紧了。这个名字她认识。不是今生认识的,是前世。前世她亲手封印过一把剑,一把用劫雷之力铸造的禁忌之剑,剑名诛劫。她把它封印在了一个人的体内,因为那把剑太危险了,不能留在外面,而那个人的体质恰好能承受劫雷之力的侵蚀。
但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重生的记忆有断层,天道宝鉴的评级系统说这是“权限不足”。
眼前的顾衍之和前世那个被她封印剑的人,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诛劫剑不止一把?又或者,这把剑辗转流落,最终落到了顾衍之体内?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封印松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不对劲的?”沈鹿溪松开手,退了一步。
顾衍之把衣服拉上,系好衣带,动作很慢。他沉默了片刻,说:“三天前。你给我买符纸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
“心跳?”
“不是心跳。是另一种跳动,更沉,更慢,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沈鹿溪抿了抿嘴。三天前,正是她在金殿上劈出那道符咒的时候。她当时灵力全开,SS级的威压覆盖了整座东璃城。在那样的灵力震荡下,封印松动是必然的——诛劫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而她的灵力爆发就是最好催化剂。
“还有呢?”她问。
顾衍之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低着头,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意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我有时候会看见一些画面。不是做梦,是清醒的时候看见的。画面里有雷,很多雷,从天上劈下来,劈在一个——”
他顿住了。
“劈在一个什么人身上?”沈鹿溪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暗紫色的光在流动,不是反光,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光。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劈在一个女人身上。”他说,“那个女人站在雷劫正中央,浑身是血,但她没有倒。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
“然后呢?”
“然后画面就断了。”顾衍之垂下眼,“每次都在这里断。”
沈鹿溪靠在老槐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树干上抠下一小块树皮,捏碎了。
她知道他看见的那个女人是谁。
周正源的房间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他盘腿打坐的影子。他在隔壁厢房,距离老槐树不到二十步,隔着一道矮墙和一扇木窗。以他的修为,这么近的距离,他和顾衍之的对话他不可能完全听不见。
沈鹿溪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弹了弹手指。一道隔音符从她指尖飞出去,无声无息地贴在窗户纸上。
然后她转头看着顾衍之。
“你体内的东西,是一把剑。”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剑名诛劫,用劫雷之力铸造,是九大禁忌之剑中最强的一把。有人把它封印在了你体内,封印的手法很高明,但时间太久了,封印正在松脱。”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不是不震惊,是震惊已经过了——他早就知道自己体内有东西,只是今天才确定了那是什么。
“封印松脱会怎么样?”他问。
沈鹿溪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两种可能。第一,剑意溢出,你被劫雷之力同化,变成一把人形兵器,没有意识。”
“第二呢?”
“剑里的东西出来,占据你的身体,用你的肉身作为容器重生。”
顾衍之沉默了。夜风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那把剑里封印着什么?”他问。
沈鹿溪没有回答。她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偏院像铺了一层霜。
“你先回去休息。”她说,“明天我去找周正源要几本关于封印阵法的书,看看有没有加固的办法。”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鹿溪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少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多了一些更重的东西。但只是一瞬,那些东西就被收起来了,像把刀插回鞘里。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她说,“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顾衍之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朝偏院门口走去,白衣在月光下轻飘飘的,像一抹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些画面里的女人,”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如果不是这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根本听不见,“是你吗?”
沈鹿溪没回答。
顾衍之等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柴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月光照在老槐树的枝丫上,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起来,翅膀扑棱了两下,落在院墙上。它歪着头看了沈鹿溪一眼,叫了一声,声音又哑又难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