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沈鹿溪坐在书桌前,面前堆了七八本泛黄的典籍,每一本都是周正源从公会藏书楼搬来的。老头光着脚来回跑了两趟,喘得像拉风箱,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顾衍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臂上的封印还在隐隐发光,暗红色的光透过衣袖,把半边脸映得像着了火。
《九大凶剑考》《诛劫剑源流》《禁忌封印纪要》——沈鹿溪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快,快到周正源站在旁边根本看不清她看了什么。但每翻完一本,她会在某一页停下来,手指点在某一行的字上,停顿片刻,然后翻下一本。
三本翻完,她确认了一件事。
封印手法是她的。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诛劫剑上的封印阵纹用的是“九重嵌套锁”,这种锁的核心在于九层阵纹互相咬合,每一层都嵌着劫雷纹路的变体,九层合一才能封住剑意。这种手法当世只有她一个人会用,因为劫雷纹路的变体只有承受过九道劫雷的人才能画出来。
但她想不起来。
她盯着典籍上那幅诛劫剑的拓印图看了很久,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她知道这是她画的,知道这门手艺是她的独门绝活,知道这把剑是她亲手封印的,但关于封印的过程、封印的原因、封印的对象,她什么都想不起来。记忆像被人生生挖掉了一块,只留下一个光滑的截面,连疤痕都没有。
天道宝鉴就是在这时候动的。
不是从天上降金光那种动法,是在她识海里直接炸开。沈鹿溪感觉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她后脑勺上敲了一记闷棍,紧接着金色的光从她眉心涌出来,在她面前三尺处凝成一面光幕。光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字体比之前金殿上看到的要小一些,但精致了很多,每个字都像用金丝绣上去的。
“检测到宿主接触禁忌之物‘诛劫剑’。天道宝鉴二阶解锁条件达成37%。”
沈鹿溪挑了挑眉。37%?上次触发评级的时候她没有注意解锁进度条这件事,现在看来天道宝鉴的升级不是一次性完成的,而是分阶段解锁,每个阶段需要触发不同的条件。
她把诛劫剑的典籍往旁边一推,手按在另一本《禁忌封印纪要》上。识海里的光幕闪了一下,进度条跳到了41%。
再按一本,45%。
她把顾衍之叫过来,伸手按在他手腕上——封印上的剑意往外一冲,进度条直接蹦到了53%。
沈鹿溪收回手,看着光幕上的数字。还差将近一半,但她目前接触过的禁忌之物就这些了。诛劫剑、封印阵法、相关典籍,该摸的摸了,该翻的翻了,进度卡在53%不动了。
光幕忽然大亮。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突然炸开的那种亮,亮得沈鹿溪眯了一下眼。书房里的烛火在这股金光的冲击下齐刷刷矮了半截,差点灭掉。周正源站在门口,被金光晃得眼前一白,本能地抬手挡住了眼睛。顾衍之坐在椅子上,被金光罩住的一瞬间,他体内的封印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暗红色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
一行字浮现在光幕中央,比刚才大了一号。
“二阶权限已解锁。”
沈鹿溪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她什么都没做,进度条刚到53%就自动解锁了?看来37%只是个触发门槛,不是满百才能升级。天道宝鉴的规则比她想的要灵活——或者说,它有它自己的判断标准,不完全是死板的数字游戏。
光幕上的字开始滚动,一行接一行地弹出来。沈鹿溪一条一条看过去,眉头越挑越高。
“新功能一:玄学排名动态更新。东璃国境内所有修士的灵力波动将被实时监控,战力排名每时辰更新一次。当前排名:第一名沈鹿溪(SS级),第二名裴长空(A级),第三名——”
她扫了一眼,没往下看。
“新功能二:敌方战力追踪。宿主可将任意目标标记为‘敌方’,系统将实时追踪其灵力波动、位置变化及战力增减。当前可标记数量:3个。”
沈鹿溪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两下。这个功能有点意思,不光是打架有用,搞情报更有用。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顾衍之,又看了一眼门口捂着眼睛的周正源,暂时没想好要标记谁。
光幕上的字还在往下滚,最后一行最大最亮,用了加粗的金色字体。
“继续解锁可获取卷3关键剧情线索。提示:下一阶段解锁条件与‘背叛者’相关。”
沈鹿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背叛者——这个词在天道宝鉴的口中出现,分量就不一样了。之前她一直以为前世被九道劫雷轰杀是天道的意志,或者是一个意外,但现在天道宝鉴亲口告诉她,有背叛者。
有人出卖了她。
她前世站在万界之巅,九玄天道玄门圣主,身边有的是人,有的是所谓的“心腹”“挚友”“同修”。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的,有几个是各怀鬼胎的,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计较。但背叛——真正的背叛,能把她的渡劫时机、渡劫地点、渡劫时的灵力状态泄露给天道的背叛——这不是一般人有能力做到的。
那个人必须足够了解她,足够接近她,又足够恨她。
光幕上的字又变了。
“新线索已录入:诛劫剑封印松动并非偶然。检测到外部灵力波动持续冲击封印节点,该波动与宿主前世陨落时的灵力残留高度吻合。来源代号:背叛者。初步判断:背叛者与诛劫剑封印松动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一下,把沈鹿溪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顾衍之坐在椅子上,看着沈鹿溪脸上的表情变化——从挑眉到眯眼,从眯眼到面无表情,从头到尾没有惊讶。不是不惊讶,是惊讶已经被她掐死在喉咙里了,还没来得及浮到脸上就被按了回去。
周正源终于放下了挡眼睛的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瞄了一眼光幕上的字。他只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脸色白得像纸。
沈鹿溪合上了面前最后一本典籍。书页合拢的时候扬起一小片灰尘,在烛光里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她转头看向顾衍之。
少年靠在椅背上,手臂的衣袖已经放下来了,封印的光被天道宝鉴的金光压下去之后一直没有再亮起来。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嘴唇上有了点血色。他迎上沈鹿溪的目光,没有说话,等着她开口。
“你的封印,本座来想办法。”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能加固就加固,不能加固就想别的办法。总之不会让它现在就崩。”
顾衍之点了点头。
“但是,”沈鹿溪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要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前世害我的人,这一世还活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但周正源站在旁边,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可能是声音里那股冷意,可能是灯光下她忽然变得锋利起来的侧脸,也可能是什么更深层的东西——灵力层面的威慑,SS级修士认真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是会本能地感到恐惧的。
“天道宝鉴说,你的封印是被一个‘背叛者’从外部激活的。那个人跟我前世陨落有关,而且他还活着,还在活动,还在往你的封印上撞。”沈鹿溪把手按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微微收紧,“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的眼睛。
“他动了我的东西。”
书房外面,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沉闷悠长。
顾衍之坐在椅子上,手臂上的封印在在衣袖底下又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透了透出来,很快又暗了下去。他看着沈鹿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感。
但他在那双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个东西——杀意。冷冽的,沉静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下头暗涌的水流。不是在针对他,是针对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
“你先回去休息。”沈鹿溪站起来,把桌上的典籍摞在一起,“明天开始我们分两路走。你查天澜王朝那边关于诛劫剑封印的记录,我查公会藏书楼里关于‘背叛者’的线索。两边同时推进,看谁先找到。”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沈鹿溪一眼,她的侧脸被烛光映成暖黄色,低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鹿溪。”他喊了一声。
她抬头。
“前世的事你不用觉得亏欠。”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封印是我自愿受的,容器是我自愿做的。不管前世你跟我是什么关系,那都是我选的路。”
沈鹿溪没说话。
顾衍之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越来越远。
沈鹿溪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天道宝鉴的光幕已经收了,书房里只剩下昏黄的烛光。掌心里那道被剑意灼伤的痕迹还在,细细的一缕,像一道缩小了无数倍的闪电。
她翻过手掌,把掌心按在桌面上。
桌面上摊着那本《九大凶剑考》,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诛劫剑的拓印图。她的掌心按在剑身上,纸张微微凹陷,拓印的墨迹蹭了一点在她掌纹里。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道黑色的墨痕。
墨痕和剑意灼伤的痕迹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交叉的十字。
窗外传来周正源在厢房里打翻茶杯的声音,接着是他在小声骂自己笨手笨脚的嘟囔。沈鹿溪把书本合上,吹灭了书桌上的烛火。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书房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桌上的茶杯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在月光下显示出一道暗色的线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