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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捏着那块被踩扁的竹铭牌，指腹摩挲着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不交保护费，就让你的课，变成笑话。”
工坊里，讲师团几个人围在桌边。煤油灯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晃在墙上那些工具轮廓上。
“操他妈的。”铁蛋啐了一口，“哪个王八蛋干的？”
秀兰拿起铭牌，对着光仔细看：“编号是七里屯的，还没发出去。这字……像是用铁钉划的。”
苏晴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登记册：“七里屯的讲师是周二狗，他前天来领的铭牌，说回去先给自家牲口棚装个自动饮水器试试手。”她翻到那一页，“周二狗这人我了解，老实巴交，家里三个娃，媳妇还病着。他不敢惹事。”
“不是他惹事。”耿直把铭牌放回桌上，“是有人不想让咱们的课开下去。”
阿强用手语比划：“查监控？”
“没用。”耿直摇头，“七里屯离这儿二十里山路，咱们的摄像头装不到那儿去。”他走到墙边那张全县地图前，上面已经用红蓝两色标记了讲师团的授课路线和驻点时间，“他们踩这块牌子，是在告诉咱们——你们走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
小莲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耿叔，下次课，我去七里屯。”
“你去？”苏晴皱眉，“那地方……”
“我爹在那儿打过工。”小莲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认得路。周二狗媳妇的病，我娘以前给瞧过，他家欠我家人情。”
耿直看着她。十六岁的姑娘，左手指节的灼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这丫头蹲在工坊角落里，用捡来的焊条头练习对接缝，一蹲就是三个钟头。
“行。”耿直说，“但不止你去。”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七里屯、马家沟、三道梁——这三个村挨着，都是这月要开课的点。咱们讲师团六个人，分三组，同时进村。”
秀兰愣了：“同时？那咱们人手不够啊，一堂课至少得两个人配合……”
“不讲课。”耿直笑了，“咱们去‘赶集’。”
第二天一早，三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分别驶出卧牛村。
耿直和小莲一组，车上装着半旧的电机、几捆电线、还有一工具箱常用配件。车斗侧面挂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巡回维修——只修不教，修好收费”。
七里屯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七八个村民。周二狗搓着手迎上来，脸色发白：“耿、耿师傅，我真不知道那牌子……”
“没事。”耿直跳下车，“今天咱们不讲课，就修东西。谁家有坏了的农具、电器，都搬出来。”
一个老汉犹豫着问：“收费贵不？”
“看情况。”耿直打开工具箱，“小毛病收个零件钱，大毛病……修好了您看着给。”
这话一出，人群松动起来。
先是有人搬来个不转的电风扇，接着是漏水的喷雾器，最后连村委会那台吱呀乱响的老式扩音器都抬出来了。耿直和小莲蹲在树荫下，一件件拆，一件件修。小莲手快，耿直话少，但每修好一样，都会让主人过来，指着内部说两句：“这儿，轴承锈死了，得上油。”“这根线老化了，再用电着火了。”
没有教案，没有板书，只有铁器拆开的剖面，和实实在在的问题。
修到第三件时，人群外围来了三个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叼着烟，胳膊上露着青色的纹身。领头的瘦高个踢了踢地上的工具箱：“哟，卧牛村的大师傅，跑咱们这儿摆摊来了？”
耿直头也没抬，继续拧手里的螺丝：“摆摊修东西，不犯法。”
“修东西是不犯法。”瘦高个蹲下来，凑近耿直耳边，“但你们那什么讲师团，到处教人手艺，抢了别人的饭碗，这就不好了吧？”
小莲手里的扳手顿了顿。
耿直终于抬起头，看着对方：“抢了谁的饭碗？”
“你说呢？”瘦高个笑了，“这十里八乡，以前谁家电器坏了，不得请‘刘师傅’？现在倒好，你们教得人人都会修，刘师傅喝西北风去？”
耿直想起来了。刘师傅，刘老三，附近几个村有名的“游街电工”，手艺不精但要价狠，以前垄断着这一片的维修活计。
“刘老三的手艺，”耿直慢慢说，“去年修马家沟的抽水机，接错线把电机烧了，收了人家三百块跑路。这事要不要我找当事人来对质？”
瘦高个脸色一变。
耿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教人，教的是安全规范，教的是坏了能自己修，不用看人脸色。这要是抢饭碗——”他扫视一圈围观的村民，“那这饭碗，早该砸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附和：“就是，上次刘老三修我家电视，开口就要五百……”
“我家也是……”
瘦高个见势不对，狠狠瞪了耿直一眼，带着人走了。
耿直重新蹲下，对小莲说：“继续。”
这一天，他们修了十七件东西。收的钱加起来不到两百块，刚够油费和零件成本。但临走时，周二狗媳妇硬塞过来一篮子鸡蛋，还有个老汉提来两只风干的野兔。
“耿师傅，”老汉拉着耿直的手，“下回……下回还来不？”
“来。”耿直说，“下回来，教你们怎么认零件型号，怎么自己配。”
回村的路上，夕阳把山梁染成橘红色。小莲坐在车斗里，忽然说：“耿叔，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
“您不是要跟他们硬碰硬。”小莲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您是要让每个村的人都知道——咱们来了，东西就能修好；咱们教的，是实实在在能用的东西。等他们自己尝到甜头，那些拦路的人，就拦不住了。”
耿直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三轮车拐进卧牛村村口时，另外两组人也刚回来。铁蛋那组在马家沟帮人重新架了电线，秀兰和阿强在三道梁修好了三台拖拉机。六个人聚在工坊里，一边吃晚饭一边对情况。
“三道梁也有刘老三的人。”秀兰说，“但村里几个老木匠站出来，说咱们修拖拉机没收高价，是实在人。”
“马家沟的村支书直接放话了。”铁蛋扒拉着饭，“说谁再拦着技术员进村，就是跟全村过不去。”
苏晴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所以你们这一趟……”
“摸底，也是亮牌。”耿直放下碗，“现在三个村的人都知道了——卧牛村的老师傅来了，东西能修好，手艺肯教，还不坑人。”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接下来，该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着急了。”
果然，第三天下午，七里屯的周二狗气喘吁吁跑进工坊。
“耿、耿师傅！”他抹了把汗，“刘老三……刘老三带着五六个人，去我们村村委会了！说要‘谈谈’！”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耿直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柄刻着编号的竹柄螺丝刀，插进后腰的工具袋。
“走吧。”他说，“去谈谈。”
小莲、铁蛋、阿强同时站起来。秀兰抓起她那套安魂仪式的铜铃，苏晴拿起登记册。
六个人，三辆车，再次驶出卧牛村。
这一次，车斗侧面挂的木牌换了字——
“技术调解组”。
阿黄追着车跑了一段，站在村口的石碾上，冲着山路方向，响亮地吠了三声。
